他理了理制服领口，拿起档案袋起身，几步走到一处办公室门口，抬手轻轻敲了两下门。
“进来。”
里面传来清冽的女声，语速不快，很稳。
侯亮平推门进去，里间的办公桌收拾得干净利落，文件分门别类码在案头，连笔筒都摆得齐整。
白玲正低头看一份预审材料，听见动静抬眼，目光清冽，没什么多余的表情：
“侯副处长，请坐。找我有事？”
“不耽误白处长时间。”
侯亮平面带得体的笑，走上前将档案袋轻轻放在桌角.
“我们二处正在跟进的城南土地贪腐案，梳理资金流向的时候，发现有几笔款项和你们处正在核查的国土整治项目有重合。
我把线索整理了份副本送过来，后续两个处室估计还要协同核对，先跟您报备一声。”
他说话分寸拿捏得刚好，公事公办的语气里带着几分客气，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桌面
最上面的案卷印着绝密标识，边角压着一支黑色钢笔，半件私人物品都没有，半点个人痕迹都摸不到。
白玲伸手拿过档案袋，指尖掀开袋口扫了两眼，动作不快，却很准。
“辛苦侯副处长了。刚好我们也在捋这条线，资料送得很及时。”
她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后续核对的事，我让主办科员小张跟你们对接就行。都是为了案子，谈不上指教。”
侯亮平顺势接话，语气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赞叹：
“白处长太客气了。说起来，您看着年纪轻轻就能挑一处的大梁，业务能力肯定过硬。
不知道您之前是在哪个系统高就？
以后办案子，我们二处也好多向您取取经。”
这话问得自然，完全是同僚间的正常寒暄，半分八卦的意味都挑不出来。
白玲抬眼看向他，眼底没什么波澜，语气依旧平稳得听不出起伏：
“一直在地方政法口做业务，这次是组织上调派。我也是刚过来，情况还在熟悉，往后办案子，还要靠各位多配合。”
几句话轻飘飘带过，既答了问题，又半点实在信息没漏，分寸拿捏得严丝合缝。
侯亮平心里暗暗掂量，面上却不动声色，笑着点头：
“原来是这样。那您先忙，我就不打扰了。有什么需要二处配合的，您随时招呼。”
“好。”
白玲微微颔首，目送他出去，目光随即落回案卷上，像是什么插曲都没发生过。
侯亮平带上门往回走，心里那点疑团反倒更重了。
几句话听下来，滴水不漏，沉稳得完全不像二十多岁的年轻人。
没有新人初来乍到的拘谨，也没有空降干部的张扬，就像一潭深水，看着平静，根本摸不到底。
他回到二处工位，隔着玻璃往一处办公室望了一眼。
这位白处长，比他预想的还要不简单。
周五傍晚，橘色的夕阳斜斜扫过反贪总局的大门，下班的人流三三两两走出大楼，混着街边下班的车流，添了几分烟火气。
侯亮平开着车从院里出来，刚拐到主路，眼角余光就瞥见了人行道上的身影。
白玲站在路边的梧桐树下，手里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穿一身浅灰色衬衣，身姿挺拔，正低头看了眼手表，像是在等车。
侯亮平心里一动。
这位空降的白处长神秘了快一周，没人见过她坐公车，也没人知道她住哪，每天准点上下班，独来独往。
他脚轻轻点了下刹车，车子缓缓滑到路边，摇下车窗，脸上挂着得体的笑：
“白处长，在等车啊？顺路的话，我送你一程？”
白玲闻声抬头，看见是目标，没错，就是目标，哪有什么巧合，都是套路，都是局，
她家胖胖要出场了，首次出现在侯亮平面前，需要一个合理，又帅气又温馨的出场方式，
所以才有了今天她在路边等车的情景，
白玲脸上没太多表情，只微微颔首，语气礼貌又疏离：
“多谢侯副处长，不用麻烦了。我爱人马上就到。”
爱人？
侯亮平心里咯噔一下，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他对对方已婚并不好奇，毕竟在体制里工作，到了一定程度都必然要结婚的，不然很难在进步，
他好奇的是，到底是谁能娶到这么一位背景深不可测、年纪轻轻就正处实职的女人，对方得是什么来头？
说不定这才是她空降的关键。
他没立刻走，索性推开车门下了车，装作活动筋骨，笑着搭话：
“没想到白处长爱人还特意来接，真是贴心。这下班高峰不好打车，是该有人接。” 白玲淡淡 “嗯” 了一声，没多聊的意思，目光望向了街对面。
刚说完，一直藏在拐角的胖子，知道自己该出场了。
就见路口慢悠悠拐过来一辆半旧的电动车。
骑车的是个胖子，两百斤往上的体量，把车胎都压得微微下陷，没戴头盔，穿件普通的黑色外套，手里还攥着半袋糖炒栗子。
车子 “吱呀” 一声停在白玲跟前，胖子也没看旁边的侯亮平，先递过栗子，语气熟稔又随意：
“小白，等急了吧？刚才堵车，绕了点路。”
侯亮平脸上的笑差点没绷住。
槽点太多，看了看对方的小电驴，神TM堵车，
同时他下意识瞪大眼睛，盯着眼前的胖子，脑子一时没转过来。
这是…… 白处长的爱人？
除了圆滚滚的体型，其他的看着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骑个电动车，连头盔都不戴，浑身上下看不出半点 “背景深厚” 的样子，扔人堆里就是最寻常的路人。
他一时竟忘了移开目光。
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面。
刚才还清冷疏离、公事公办的白处长，此刻眼睛弯了弯，脸上居然漾开点笑意，完全是小女儿家的温柔模样。
她伸手接过栗子，自然而然侧身坐上后座，手臂轻轻环住胖子的腰，虽然没有完全抱住，但也是抱了
声音软的能滴出水：
“没等多久。明天休息，今晚想吃什么？”
“海鲜大餐！”
胖子拧了拧车把，电动车慢慢起步，
“我知道一家新开的，三文鱼特别新鲜。”
“好，都听你的。”
白玲轻轻把脸贴在他宽厚的背上，声音温柔得快化开了。
电动车晃晃悠悠汇入车流，很快消失在傍晚的暮色里。
侯亮平坐在车里愣了好半天没回过神。
他脑子里乱糟糟的
严肃寡言、滴水不漏的白处长，私下里是这个样子？
她那位 “爱人”，居然是个看着平平无奇、甚至有点不修边幅的胖子？
这反差，也太大了。
他坐回车里，手指敲着方向盘，眉头皱得更紧了。
本以为能从她爱人身上摸到点线索，这下倒好，更摸不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