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芙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一半。
她是走下来的,不是飞下来的。她从坑边一步一步走下来,裙摆拖在焦黑的地上,沾了灰也不管;她的头发是金色的,很长,垂到腰,走一步,晃一下,晃得坑底那点蓝白色的光都显得暖了些。
索尔抬起头。
“你来了。”
“我来了。”西芙说。她在坑底蹲下来,伸手去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凉得索尔缩了一下。
“别碰。”他说。
“我不碰。”西芙说,她的手停在他脸边,没有落下去,“我只是看看。”
索尔低下头。
“我不该来的。”他说。
“不该来哪?”
“这里。”索尔说,“卡俄斯世界。我不该加入的。”
西芙没有说话。
“我们有自己的世界。”索尔说,“有自己的山,自己的雪,自己的雷。我为什么要来别人的世界,替别人看门?”
“因为这里不打仗。”西芙说。
“不打仗?”索尔笑了一下,笑得胸口那根羽毛跟着一颤,“这叫不打仗?”
“这叫被人打上门。”西芙说,“不叫打仗。打仗是两边都来,两边都死人;今天只有一边来,只有一边流血。”
“流血的是我。”
“流血的是你。”西芙说,“可你没死。你的雷还在,你的锤子还在,你的本源还在。”她伸出手,指尖停在离那根羽毛一寸远的地方,“他没拿走。”
索尔低头看着那根羽毛。
“他留了一根针。”
“留一根针,总比留一个洞好。”西芙说。
索尔沉默了一会儿。
“我想念我们的雪。”他说,“这里的雪是软的,落下来就化;我们的雪是硬的,踩上去会响。”
“这里的雪也会响。”西芙说,“只是你没踩对地方。”
索尔没有接话。
“我们不是为了索拉菲尼来的。”西芙说,“我们是为了一个不会烧起来的世界来的。我们的世界会烧起来,你我都知道;它每过一千年就烧一次,烧完再长,长完再烧。我们不想再看了。”
“现在它不也在烧?”
“烧的是一块地。”西芙说,“不是整个世界。”
索尔抬起头。
“索拉菲尼走了。”他说,“他走了,这世界就空了。谁都能来,谁都能拿。”
“他没走。”西芙说。
“他进了混沌。”
“他进了混沌,可他的根还在这里。”西芙说,“你脚下这片土,是他种出来的;你头顶这片天,是他撑起来的。他走了,根还在长。”
“根挡不住雷。”
“根会长。”西芙说,“索拉菲尼快要成创世神了。”
索尔抬起头。
“创世神?”
“嗯。”西芙说,“他离那一步,只差一点。一个要成创世神的神,他的世界,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快要。”索尔说,“还没成。”
“所以宙斯才急着来。”西芙说,“他要在索拉菲尼成神之前,把能拿的都拿走。等索拉菲尼成了,他就拿不走了。”
索尔皱起眉。
“你是说,宙斯怕他?”
“宙斯不怕他。”西芙说,“宙斯怕的是来不及。”
索尔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我算什么?”他问,“我算来得及,还是算来不及?”
“你算挡住了。”西芙说。
“我没挡住。他留了一根针在我胸口。”
“他留了一根针,可他没拿走你的雷。”西芙说,“你没让他拿走,这就是挡住。”
索尔没有说话。
西芙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
“你要是想走,”她说,“我跟你走。你要是想留,我跟你留。你要是想去找宙斯,我跟你去找。”
“你不怕?”
“怕。”西芙说,“可怕也得跟着。”
索尔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过来,让她靠在自己肩上;她的头发扫过他的胸口,扫过那根羽毛,羽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再等等。”索尔说。
“等什么?”
“等索拉菲尼回来。”索尔说,“他要是回来了,这世界就还有救。他要是不回来……”
他没有说完。
西芙也没有问。
坑底很静,静得能听见坑外面风的声音;那风从世界的边上吹过来,吹过焦黑的地,吹过那柄插在土里的锤子,吹得锤身上的雷纹一明一暗,像一颗很远的心还在跳。
过了很久,西芙轻声说:“他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德墨忒耳还在等他。”西芙说,“一个母亲还在等的人,不会不回来。”
“创世神。”索尔把这个词在嘴里嚼了一遍,嚼得很慢,“他凭什么?”
“凭他能让东西自己长。”西芙说。
“就这个?”
“就这个。”西芙说,“你见过哪个神能让东西自己长?我们都是把东西造出来,造完就不管了;东西坏了,再修,修不好,再造。他不是。他种下去,就不管了,东西自己会生根,自己会抽芽,自己会找水喝。”
索尔沉默了一会儿。
“他来我们世界的时候,”他说,“我以为他是个骗子。”
西芙笑了。
“真的。”索尔说,“他穿得像个走路的,说话像个做买卖的,手里总攥着一把种子。我想,又一个来骗吃骗喝的。”
“后来呢?”
“后来他种活了我门口那棵死树。”索尔说,“那棵树死了三百年,我劈过它,烧过它,它都不肯倒。他来了,蹲在树底下,摸了摸土,埋了一粒种子进去。第二年,树发了新芽。”
“你当时说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索尔说,“我只是把门口那块地方让给了他。”
西芙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给过我一把种子。”她说。
“什么种子?”
“不知道。”西芙说,“他说,种下去,开出来的花是我头发的颜色。”
索尔看着她。
“开了吗?”
“开了。”西芙说,“开了一院子。每年开,每年谢,谢了又开。”
索尔沉默了很久。
“他还做过一件事。”他说。
“什么事?”
“有一次,两个神在我门口打起来了,打得山都塌了半边。”索尔说,“他来了,没劝,也没拦,就在两个人中间种了一棵树。树长得很快,一下子长到几十丈高,把两个人隔开了。那两个人打不着对方,骂了几句,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