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来的时候，脚下带着雷。
他每走一步，地上的石头就跳一下；他走过的地方，草都伏下去，伏得很低，低得贴住了土。他的肋下还在渗血，血滴在地上，滴出一个又一个很小的黑点，他不擦，也不管。
盖亚的脸从土里浮起来。
她没有看他，她看的是他脚下的地；那块地被他的雷烫得发黑，黑得像一块烧过头的铁。
“宙斯。”她说。
“盖亚。”宙斯说。
“你受伤了。”
“一点小伤。”
“你走路的时候，左脚比右脚轻。”盖亚说，“伤在左边。”
宙斯没有接话。他站在那儿，雷在他脚边转，转得很急，像一条被关在笼子里的蛇。
“索尔是北欧世界的神明。”他说。
“我知道。”盖亚说。
“他不是我们世界的神明。”
“你也不是。”盖亚说。
宙斯的脸沉了一下。
“我是这世界的神。”他说。
“你是住在这世界的。”盖亚说。
“他凭什么掌握那么强大的权柄？”宙斯的声音高了一点，高得雷都跟着跳了一下，“一个外来者，一个连这世界的土都没踩热的外来者，凭什么？”
“凭他守了门。”盖亚说。
“守门？”宙斯说，“他守什么门？他连自己都守不住，被人打上门来，坐在坑里，跟他的女人说，他要等索拉菲尼回来。”
“他守住了。”盖亚说，“他没让你拿走他的雷。”
“那样的权柄在他手里，”宙斯说，“是在削弱我。”
“怎么削弱？”盖亚问。
“他是雷神，我也是雷神。”宙斯说，“一个世界，容不下两个雷神。”
“这世界容得下。”盖亚说，“这世界容得下很多神；容不下两个雷神的，是你。”
宙斯没有说话。他的雷转得更快了，转得地上的碎石都浮了起来，浮在半空，一颤一颤的。
“权柄不是一块饼。”盖亚说，“分给他一块，你就少一块。权柄是土。你种什么，长什么；他种了树，树认他；你种了坑，坑也认你。”
“你在羞辱我。”宙斯说。
“我在说实话。”盖亚说。
“你怕的不是他抢你的雷。”盖亚说。
宙斯看着她。
“你怕的是，有一天没有人记得你是雷神。”盖亚说。
宙斯的眼睛里亮了一下，亮得很危险。
“你再说一遍。”他说。
“你怕的是，”盖亚说，“有一天，天上打雷，所有人都抬头看，看的不是你。”
宙斯的手抬了起来。
他的指尖上聚起一点电光，蓝白色的，很小，却亮得刺眼；那点电光照在盖亚那张土做的脸上，照得那些细小的草都白了。
盖亚没有躲。
“你劈吧。”她说，“劈完了，土还是土。你劈得开我的脸，你劈不开我的手。”
宙斯的手停在半空。
他没有劈。
过了很久，他把手放下了。
“我会拿回来的。”他说。
“拿吧。”盖亚说，“土不拦你，土只记得。”
“你砍得断树。”盖亚说，“你砍不断根。”
宙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护着他。”他说。
“我护着这世界。”盖亚说，“他在这世界里，所以我护着他；你要是在这世界里，我也护着你。可你不在。你站在世界的上面，你伸手下来拿，拿完就走。”
宙斯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了。
他走得不快，可他的雷一直跟着他，跟在他脚边，一跳一跳的，像一条不肯安分的狗。
盖亚的脸慢慢沉回土里。
沉下去之前，她轻轻说了一句话。
“你也是从别的地方来的。”她说，“你也是。”
“严格来说，这个世界只有最开始的五位神明，也就是我，塔尔塔罗斯，厄洛斯，倪克斯，以及已经消亡的厄瑞波斯五位神明。”地母盖亚停顿了一下继续说道。
“你们都是我们的造物，或者说我们的血脉的后裔，在世界看来，你也是外来的神明！”地母盖亚对着宙斯说道。
宙斯停住了。
他没有转过身，可他的肩背绷紧了，绷得像一块被拉到极致的弓；他肋下的血还在往下滴，滴在地上，滴出一个又一个很小的黑点。
“外来者。”他把这个词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轻得危险，“你说我是外来者。”
他转过身，走回来，一步一步走回盖亚那张土做的脸前面；他每走一步，雷就在他脚边炸一下，炸得土都翻起来。
“我是你女儿的儿子。”他说。
盖亚没有说话。
“我是瑞亚生的。”宙斯说，“瑞亚是你生的；我是你的血脉，我是从这世界的土里长出来的。我生下来的时候，喝的是这世界的奶，哭的时候，哭的是这世界的天。你叫我外来者？”
盖亚还是没有说话。
“你说，这世界最开始只有五个神。”宙斯说，“你，塔尔塔罗斯，厄洛斯，倪克斯，还有那个死了的厄瑞波斯。好。那五个神造了这世界。可那五个神之后呢？他们的孩子呢？他们的孩子的孩子呢？”
“如果后裔都算外来者，”他说，“那这世界就没有主人了。你造了土，可土上长的东西，都是外来者；你造了海，可海里游的东西，都是外来者；你造了天，可天上飞的，都是外来者。那这世界是谁的？是你的？你一个人住得过来吗？”
“还有。”宙斯说，“你说这世界最开始只有五个神。可那五个神，是从哪里来的？”
盖亚的眼睛动了一下。
“你们是从卡俄斯里出来的。”宙斯说，“卡俄斯是这世界吗？不是。卡俄斯在外面。你们也是从外面来的；你们是第一批外来者。”
盖亚沉默了很久。
“你说得对。”她终于说，“我们也是从卡俄斯里出来的。我们也是从外面来的。”
宙斯没有说话。
“可我们出来了，就没有再走。”盖亚说，“我把自己种在了这里，种成了土；倪克斯把自己铺在了这里，铺成了夜；厄洛斯把自己烧在了这里，烧成了爱；塔尔塔罗斯把自己沉在了这里，沉成了底；厄瑞波斯把自己熄灭在这里，熄成了死。”
“我们把自己种下了。”她说，“你呢？”
宙斯没有说话。
“你来了，你拿了，你走了。”盖亚说，“你在这世界上，连一个坑都没种下；你只砸了一个坑。”
“索尔种了一棵树。”她说，“那棵树活了。西芙种了一院子花，那院子每年都开。你种了什么？”
“索尔不一样。”宙斯说，“他不是你的血脉，他来自另一个世界，一个连你的名字都没有听过的世界；他的雷，是从另一片天上打下来的。他才是外来者。”
“他是外来者。”盖亚说，“可他种了树。”
“而我，”宙斯说，“我是这世界的雷；这世界的雷，从我手里打出去，打了几千年。你现在告诉我，我是外来者？”
“你是这世界的雷。”盖亚说，“可这世界不只有雷。”
宙斯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说得对。”他说，“我是你的血脉，我不是外来者。可你刚才也说了，血脉不算数；算数的是种下的东西。”
“那我种。”他说。
盖亚看着他。
“你种什么？”她问。
宙斯笑了，那笑很短，很冷。
“我种雷。”他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