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就算莎华琳的脸上仍旧满是不情愿,她也已经没有任何别的路可以走了。
毕竟,连塞琳娜都已经毫无保留地信任了对方到如此地步,把性命与情报一并交了出去。那么,她这个做姐姐的,除了跟着一起相信眼前这个人类之外,又还能拿得出什么更好的选择呢?
而在旅店房间中,两人你来我往的对话并没有持续太长的时间。
彻底冷静下来之后,莎华琳的叙述重新变得条理清晰、逻辑完整,甚至一度让雷纳托产生了一种,自己正坐在某间昏暗的酒馆里,同一名久经训练的情报贩子讨价还价的错觉。
而这些情报,几乎涵盖了鲨华鱼人猎团的方方面面。从猎团内部的层级组织与架构,到成员之间盘根错节的矛盾,从每一名战斗人员的个体素质,到他们所配备的各种武器装备......
凡是莎华琳知晓的、记得起来的,她几乎都毫无保留地、详实地告知给了雷纳托。
虽然在莎华琳本人的语气中,将卡格拉斯所率领的这支鱼人猎团,描绘成了一支在大海之中几乎不可战胜的强大军队。
可若是用雷纳托脑海中的那些军事知识来理性地评判,以及博雷利亚帝国的经典战例与军团操典分析,他心里其实并不怎么看好卡格拉斯这一次的登岛行动。
毕竟他亲眼见识过‘白港’最高处的总督堡垒。那座棱堡不仅拥有一座法术范围足以覆盖全岛的法师塔,还配备着一座座威力巨大的附魔弩炮,无论是城墙设计的工程结构,还是要塞本身的防护体系,都堪称完备。
此外,岛屿上更是常年驻守着数百名身披重甲、训练有素的职业士兵,各种长杆武器与战斗阵列也会极大地缩减鱼人的个体优势......
单论莎华琳口中的信息来看,一群既缺乏高阶施法者坐镇、又缺乏重型攻城器械的鱼人聚落,根本不可能攻陷得了一座先进的星型要塞。
或许,卡格拉斯的手中还握有什么连莎华琳都并不知晓的秘密武器,足以在关键时刻,一举左右整个战局......
又或许,猎团此番的真实目的,根本就不在于完全攻占这座岛屿,而只是想趁着夜色,发起一场临时性的突袭,屠杀岛屿外围的岛民,好收集到足够的‘祭品’,来为‘钥匙’完成充能......
不过,无论这两种猜测之中究竟哪一种才是真相,起码到了现在,雷纳托已经真正掌握了这支水下大军的身份与大致情报。
原本那些令他无从下手的未知,如今终于转化为了确切而清晰的已知。
而在战场之上,情报往往就等同于性命,等同于胜负。有时候,一条关键的情报,甚至比一支精锐的军队还要影响战局的走向。
譬如说,提前知晓会遭遇那种仅仅一道目光,便能将普通人化作石像的石化蜥蜴时,只要在出发之前,提前准备好了镜子一类的反射物。
那么即便是一名刚刚入行、毫无经验的新人冒险者,也能够反过来利用它自己的‘石化凝视’,将那道致命的魔法视线原原本本地折射回去,让这头可怕的魔物,最终石化在它自己的目光之下。
至于追寻‘双息者’文明遗迹的目的,鲨华鱼人们却与德莱昂这样的冒险家们并不太相同。
除了‘血鳍猎爵’卡格拉斯本人,因为衰老对那传说中的‘不老泉’志在必得之外,猎团里的其他鱼人猎手,其实大多都是想要借着这处遗迹,追本溯源,找到自己这一支血脉最古老的起源,然后再从这份起源之中,汲取到足以令自己脱胎换骨的强大力量。
尽管作为宗教领袖、全权负责神殿事务的‘沙阿贡之爪’,一直旗帜鲜明地反对这类追寻过去的无意义之举。
在这些狂信者看来,鲨华鱼人们真正该做的,是通过狩猎强者这种‘正统’的方式,来磨砺自身的鳞爪、锤炼力量,并以此作为祭礼,向‘巨鲨之神’瑟寇拉致意。
然而,在猎团男爵的强力推动,以及那些年轻鱼人们对快速获取力量的渴望之下,最终还是压过了‘沙阿贡之爪’的反对。
于是,鲨华鱼人们终究还是决定,冒险举行这场被视为异端的‘仪式’,去开启那处传说中的古代文明遗迹。
追寻力量吗?这倒是一个相当务实的想法。只不过,单从莎华琳的言语之间来推断,鲨华鱼人对于‘双息者’文明的了解程度,似乎还不如拥有【冒险者指南】的自己来得详细。
当然,这其中也未尝没有另一种可能,那便是莎华琳作为一个需要常年外出的马伦蒂密探,在猎团之中地位低下,压根就没有资格去接触到那些最核心、最机密的情报......
总而言之,雷纳托一边翻阅着从那枚储物贝壳里取出的情报笔记,一边结合着莎华琳方才的口述,将两者相互印证、彼此对照,终于基本弄清了这支鲨华鱼人猎团的大致情况,以及它们接下来的一整套行动计划。
一个能够同时挥舞四柄巨剑、纵横深海近百年的鲨华男爵,‘血鳍猎爵’卡格拉斯吗?有意思......
莎华琳一直静静地看着黑甲剑士坐在沙发上翻阅笔记,几次张了张嘴,又都欲言又止。
犹豫了好一会儿,她终于下定了决心,从储物贝壳中掏出了一枚小巧玲珑的魔法螺号,随后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地开始了叙述道:
“除了要求我们完成‘仪式’的绘制与布设之外,我们这些最初登上岛屿的马伦蒂密探,还被要求潜入人类社会。为的就是将来鲨华大军发动攻击的时候,能够替‘猎团’指引方向,并在人类的后方制造混乱......”
雷纳托伸手接过那枚附魔海螺,视线却落在了自己视野之中,刚刚弹出的【指南】上,他挑了挑眉,随后饶有兴趣地开口问道:
“这是......一件用来联络猎团的通讯工具?”
莎华琳有些诧异地看了面前这位黑甲剑士一眼。她显然没料到,对方竟能一眼就看出这海螺的用途。
马伦蒂密探随即轻轻点了点头,肯定地答道:
“没错。和塞琳娜那种半吊子的密探不同,一名真正的马伦蒂密探,装备都是十分专业齐全的。而这枚魔法海螺,正是我们平日里用来与猎团取得联系的工具。”
莎华琳没有去在意身旁那个好奇地探头看来的塞琳娜。她神情复杂地凝视着手中那枚附魔海螺,目光里既有几分怀念,又带着一丝难以言说的苦涩。
过了片刻,她缓缓闭上眼,驱散脑海中的回忆,这才继续介绍道:
“只要在沿海地区,这枚海螺每个月都能够完成一次充能,最多可以充能三次。只不过因为作用原理,这种魔法海螺只能由身具鲨华之血的人来使用。呼......说起来,我也有很长一段时间,没有再用过它了。”
“总之,一会儿我会用这枚魔法海螺,重新与卡格拉斯建立联络,尽可能地牵制住他的注意力。雷纳托爵士,你就趁这个机会,带着塞琳娜坐船离开吧。远远地离开这片海域,离开‘白港’,把我的妹妹,带到一处猎团再也无法触及的安全之地去。”
“她可是非常地信任你,信任到了就连我这个做姐姐的话语,都已经完全不在乎的地步......”
雷纳托忽然抬起手来,轻轻按住了身旁那个早已按捺不住、正想要开口争辩的塞琳娜,示意她先别急着插话。
随后,他转头看着这位神情落寞、字字句句都透着一股交代后事意味的马伦蒂密探,微微前倾着身体,好奇地开口道:
“既然你这么恐惧卡格拉斯,那为什么不试着自己逃跑呢,莎华琳?”
“呵,你不明白,逃是没用的,人类。”
“在我们的血脉之中,天生就拥有一种名为‘鲨心感应’的能力。凭这种能力,我们能够隐隐约约地感知到附近的同类,甚至还能反过来驱使海洋之中的鲨鱼,让它们为我们所用。”
“而作为被外派到陆地上的马伦蒂密探,我们每一个人的血液都早早地被抽取出来部分,储存在了族群的一件特殊的法器之中。”
“借助仪式与法器,猎团能够把这种并不属于法术的血脉感应能力放大数千倍,并无视诸多屏蔽预言魔法的效果......”
“所以,如果我真的逃离‘白港’,猎团那边就会即刻锁定我的位置,然后派出最快的猎手,在大海之上,将我当场捕杀。”
说到这里,莎华琳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目光也不由自主地,缓缓落到了身旁塞琳娜的身上。
她望着自己这个妹妹,眼底那抹惯常的凶狠与讥诮,此刻竟尽数褪去,软化成了一种近乎温柔的、却又带着几分愧疚的神色。
“可我这个愚蠢的妹妹却和我完全不一样。她在猎团里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角色,无足轻重。只要我还愿意继续跟他们合作,把‘仪式’一路推动下去,猎团那边就很可能不会派人追杀她......”
“我绝不会弃战逃跑,莎华琳。”
塞琳娜再也听不下去了,那双蓝绿色的眼睛直视着莎华琳的脸,毫不退让道:
“死于狩猎与征战是鲨华勇士的荣耀,所以即使面对卡格拉斯,我也一样会毫不犹豫地拔出剑来,向他发起挑战!”
“别犯傻了,我的妹妹!”
莎华琳脸色一变,慌忙向前迈了半步,一把抓住了塞琳娜的手腕,焦急道:
“卡格拉斯真正想要的只是完成‘仪式’而已。而我,是这支马伦蒂的队长,最了解‘白港’的密探,所以留下我一人就足够,不要白白送死了......”
“真是令人落泪的姐妹情深啊。不过,两位女士,这种无意义的争吵,可以先暂时停一停了。”
雷纳托说着,忽然轻轻拍了拍手掌,清脆的掌声在房间里响起,恰到好处地打断了两人之间的争执。
“想要获得‘双息者’文明遗产的,可从来都不只有卡格拉斯一个人。”
“什么?”
莎华琳猛地转过头来,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这个语出惊人的黑甲剑士脸上,想要从他的神情里,分辨出这话的真假。
“人类,难道你......”
“没错,就正如你所猜想的那样,马伦蒂。”
雷纳托站起身,缓步走到莎华琳面前,将那枚魔法海螺轻轻递还到了她的手中。他脸上的神情,此刻已经彻底舒展开来,眉眼之间,满是毫不掩饰的满意。
“我和我的盟友,恰巧也需要足够多的‘祭品’,去完成那场‘仪式’,开启‘双息者’遗迹。所以,从某种意义上说,我和卡格拉斯,其实最终目标一致。”
“而此刻,我正烦恼该如何编织渔网,又该把谁,定为下一个猎物呢......”
“而眼下,生命力与灵魂都极其强大的卡格拉斯,无疑就是那最为合适的‘祭品’。无论你心里对他怀有多深的恐惧,这个鲨华男爵都必须得死......”
“所以,莎华琳,拿起这枚魔法海螺,重新与猎团取得联系。随便找个什么理由,先替我稳住他,然后再想办法,重新取得卡格拉斯的信任。”
一边说着,黑甲剑士一边迈步走到旅店套间那处敞开的阳台边。
他负手而立,望着外面那瓢泼而下的大雨,以及远处那片与灰暗天空连成一线的海面天际线。
片刻之后,他忽然转过头来,视线径直越过了那个仍然震惊得愣在原地、尚未回过神来的莎华琳,落在了下意识地紧握着焰形大剑的塞琳娜身上。
“如何?去狩猎‘血鳍猎爵’卡格拉斯,一场最盛大的狩猎,还能跟得上来吗,塞琳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