虢公的私兵行动了。弦高的伙计提前半天把消息送到了新郑——不是书信,是口信,一路换马不换人,到宫门口时嗓子哑得几乎说不出话。“山道上有火光,从虢国营寨往东移,很长一串。”
林川在寝殿里把舆图展开。虢国多山,从虢国营寨到郑国西境只有两条路可走。一条是官道,平坦开阔,适合战车行进,但沿途有郑军的烽燧,一旦走官道天亮前就会被发现。另一条是山谷窄道,崎岖难行,但隐蔽,出口在郑国西境一片柘木林的北侧。林川的手指沿着那条山谷窄道缓缓移动,指尖压在窄道的出口处。如果他是虢公,他会选窄道。虢公这辈子最擅长的是藏——藏心思,藏实力,藏在洛邑朝堂的暗处等对手犯错。他的私兵是藏得最深的一张底牌,他舍不得在正面战场上消耗。
子都带着摧锋营连夜出发。没有举火把,没有击鼓,马蹄裹着麻布,嚼子勒紧了马嘴。八百骑兵在夜色中摸黑行军,穿过郑国西境的柘木林,在窄道出口两侧的山坡上埋伏下来。子都翻身下马,把柘木弓的弓弦松了一扣又紧上,犀筋弦在潮湿的夜雾里发出一声极低的嗡鸣。他把箭壶里的箭一支一支抽出来插在面前松软的泥土里,箭羽朝外。山坡下面就是窄道的出口,天快亮了。
虢军的前锋涌出窄道时破晓刚至。几排步卒扛着云梯和撞木从窄道里钻出来,辎重车在后面缓缓跟着,骡马被山石绊得直打响鼻。没有人注意到两侧山坡上埋伏的骑兵,晨雾还没散,林子里的鸟鸣和平时一样稀疏。子都搭上一支雁翎箭,拉满弓,箭矢破雾而去,钉在最前面那辆辎重车的车轴上。车轴应声断裂,辎重车歪倒在地,堵住了窄道的出口。紧接着第二支箭钉在扛旗校尉的护臂上,第三支射断了中军认旗的旗绳。认旗从旗杆上滑落,飘飘扬扬地坠入泥中。中军旗一倒,前锋和后队同时阵脚大乱,有人喊“有伏兵”,有人往窄道里退,撞上了正在往外涌的后队,窄道口堵成一片。
原繁的战车从柘木林正面推进。戈手在车轼上俯身挥戈,弓手在战车后排齐射,弩机压住阵脚。原繁将战车横在窄道出口,步卒从两侧合拢,把尚未涌出窄道的虢军后队截成两段。虢军后队被堵在窄道里进退不得,骡马受惊互相踩踏,有人弃了辎重往山上爬,被子都埋伏的弓手逐一射倒。
战斗持续了小半个时辰。虢军扔下辎重和云梯退回了窄道深处。子都带摧锋营追了一段便勒住了马,穷寇莫追,窄道深处山势更险,不适合骑兵展开。原繁在战场上清点俘虏的虢军士卒,清点完毕向新郑呈报战况。林川在寝殿里看完捷报,对子产说虢公这次没把全部私兵都押上,前锋是来试探的,他手里还捏着一部分兵力,在等这场仗的结果。他既然要试,就让他试个明白。
子产问该怎么回复原繁。林川把捷报递给他,说原繁已经在战场上处理完了,接下来要做的不是继续追击,是让虢公自己把剩下的牌收回去。他把黑臀叫进来,吩咐连夜给祭仲传一道令,让祭仲向天子呈报西境战事,不要多说细节,只写虢国私兵越境偷袭,被郑军依法击退。就这一句,多一个字都不加。虢公想让他大动干戈,他偏不。虢公越是想要一场轰轰烈烈的决战,他就越要把这场仗的动静压到最小。让虢公自己掂量——底牌翻了没赢,天子面前他占不住理,洛邑朝堂上他找不到支援,卫国缩在洧水以北还在观望。他一个孤家寡人,手里剩下的那点私兵还能翻出什么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