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瞬身出现,
他缓缓抬起头,呈现在眼前的,是一片死寂到了极点的废墟。
曾经连绵的青瓦木楼、高耸的望楼、熙熙攘攘的青石长街……
那座在幻境中鲜活无比的“大秦四十七年”,以及现实里沉睡了两千年的神葬所。
此刻,都已经不复存在了。
在路明非之前那不讲理的“双三度”一剑,以及后续海啸倒灌的冲击下。
这座名为高天原的古城,已经彻底化作了海床上的一滩烂泥与碎铜烂铁。
那座象征着神权、直插穹顶的通天黑塔,更是被拦腰斩断,巨大的青铜残骸犹如巨兽的骨架,七零八落地插在淤泥之中。
满目疮痍。
但诡异的是,这片废墟并不显得黑暗。
因为海水中,正飘落着漫天的大雪。
海雪。
那些由白王崩解后的残光,以及深海有机物凝聚而成的白色絮状物,依旧在不知疲倦地纷纷扬扬。
没有风,也没有海流的激荡。
它们就这么安静地、缓慢地在这座死亡的城池遗址上空飘洒。
像极了浅草寺那场未完的樱花雨,又像是一场没有尽头、无声无息的盛大丧礼。
路明非单手拄着墨剑,静静地看了一会儿这漫天的海雪。
随后,他的目光微微上移。
越过那成百上千吨的青铜残骸,定格在了高天原废墟的正上方。
在那里。
有一座庞大的钢铁巨兽,正诡异地悬浮在海水之中。
那是一艘早已被岁月和海水侵蚀得千疮百孔的重型破冰船。
锈迹斑斑的船体,断裂的桅杆。
借着海雪的微光,依稀还能辨认出斑驳脱落的俄文喷漆,以及船舷上那颗褪了色的红色五角星。
列宁号。
它原本是像只寄生虫一样,死死地卡在那座通天黑塔的顶端阵眼上的。
如今黑塔塌了,它却并没有跟着坠入海底。
而是就这么突兀地、毫无物理逻辑地悬停在距离海底废墟数十米高的海水中。
原因很简单。
“咚——”
“咚——”
“咚——”
沉闷强劲犹如擂动远古战鼓般的声响,正从那艘破冰船的深处而出。
每一次跳动。
周围的海水都会跟着泛起一圈肉眼可见的实质波纹。
那些飘落的海雪,甚至在这股声波的震荡下,被迫改变了下落的轨迹。
那是心跳。
一颗正在贪婪地吞噬着极渊死气、即将彻底苏醒的古龙胚胎的胎音。
正是这股恐怖的生命磁场,硬生生地托举起了这艘重达数千吨的钢铁残骸。
“真能折腾啊。”
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他没有再多做停留,双膝微微弯曲,随即在海底的淤泥上猛地一踏。
“砰!”
水下爆开一团白色的气穴。
少年的身形犹如一颗逆飞的炮弹,瞬间穿透了数十米的海水,“当”地一声,稳稳地落在了列宁号倾斜的钢铁甲板上。
甲板上长满了暗红色的海藻与藤壶,踩上去有些湿滑。
路明非提着墨剑,顺着那震耳欲聋的心跳声,一步步走向破冰船的船舱深处。
一路上,随处可见散落的弹壳、扭曲的舱门,以及那些早已化作白骨的苏联水手遗骸。
可以想象,在这艘船沉没之前,这里究竟发生过怎样惨烈的哗变与厮杀。
但这都已经是旧时代的烂账了。
路明非走到了一处被从内部暴力撕裂的巨大货舱门前。
心跳声,就是从这里传出来的。
那种仿佛能引起人类心脏共振的恐怖频率,如果换做普通的执行部专员站在这里,恐怕血管早就因为承受不住压力而爆裂了。
“刺啦——”
路明非反手一剑。
漆黑的剑锋如切豆腐般,直接将那扇厚重的合金舱门斩成了四块,轰然倒塌。
舱门之后。
是一座被彻底改造过的、宛如子宫般的巨大温室。
整个货舱被一层半透明的、类似于琥珀色的黏膜死死包裹着。
在那黏膜的中央,无数根粗壮的、如同血管般的半透明管线交织错落。
位于正中的,是一个类似骨殖瓶的物件,
瓶身通透,内里隐约蛰伏着一颗蛋状模样的物事,正随着心跳的频率有节奏地搏动着。
只是这瓶身并不完好,布满了这样那样的破损与漏洞。周遭还萦绕着一圈圈惨白的骨刺,以及点点宛如海雪般未曾散去的星光。
路明非垂下眼帘,静静地望着那些星光。
那是白王消散前留下的残光。
所以……她其实还有余力?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没有说话。
万年的死局,无尽的孤独。
爱与恨都无法消解,大抵也只有这种近乎自毁的方式,
才能让她真正得到解脱吧。
他提着墨剑,继续向前走去。
似乎是察觉到了活人的靠近,那透明的骨瓶表面,骤然绽放出一阵刺目的淡青色华光。
紧接着。
“昂——!”
一声低沉且极具威慑力的古龙嘶吼,从瓶身深处轰然荡开,企图以纯血龙类的精神威压震退这个僭越的闯入者。
路明非连脚步都没停。
他只是随意地抬起左手,在半空中轻轻一挥。
“安静点。”
话音落下。
那足以让寻常混血种肝胆俱裂的青色华光与龙吟,就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生生掐断了脖子,瞬间烟消云散,归于死寂。
在真正的王座面前,一颗连壳都没破的胚胎,哪来的资格耀武扬威。
路明非走到骨瓶近前,没有犹豫,抬手贴在了那冰冷的瓶身上。
指尖触及的刹那。
视线猛地一恍,周遭的血肉温室与深海景象瞬间被抽离。
他恍若隔世。
冷。
刺骨的严寒与呼啸的风雪扑面而来。
视界重新聚焦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于一片白雪皑皑的港口之间。
不远处,一栋破旧建筑二楼的窗户被推开。
白金发色的小姑娘趴在窗台上,正探着小脑袋,和外面风雪中盘踞着的一条巨大黑蛇小声地说着悄悄话。
“晚安啦。”
小姑娘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小手,小声说着,
“我要去睡觉了,太晚的话,会被护士长罚的。”
风雪中,那条体型恐怖的巨型黑蛇轻轻点了点头,缓缓退入了黑暗。
小姑娘恋恋不舍地关上了窗户。
而远处的某间冰冷房间外,
一个小少年正抱膝靠在墙壁上,半个身子隐没在阴影里。
路明非不禁怔了怔,
他低下头,
却发现自己正是那个靠在墙上的少年。
他看了看自己单薄的双手,又侧眸看去,
“回来了吗?”
“她今天开心吗?”
那条巨大的黑蛇不知何时已经游弋到了他的身边,正温顺地盘踞在他身侧的黑暗里,吐着猩红的信子。
“嗯..那就好。”
小少年伸出手轻轻摸着这家伙冰冷且硕大的头颅,就像在安抚一个相识多年的老友。
再往前……
风雪与画面如泡沫般轰然消散。
路明非重新回到了列宁号那幽暗的货舱里。
他收回手,看着眼前这颗安静下来的古龙胚胎。
没有多想,
他直接将那枚封存着胚胎的骨瓶轻柔的取下,反手从旁边扯下一块破帆布,随意地打包裹好,拎在手里。
转身,踏着满地狼藉,径直下了列宁号。
至于这艘前苏联的沉船里还有没有其他值得研究的破铜烂铁,或者什么绝密文件……
那是王引大叔和源稚生他们该操心的事情。
路明非走出了沉船的阴影。
他提着墨剑,拎着骨瓶,独自一人走在满目疮痍的高天原废墟中。
沿着那条彻底崩塌的中心大道,他一步步往外城走去。
四周是死寂的深海与淤泥,但他没有急着上浮离开。
少年黑褐色的眼眸在废墟的残骸间静静地搜寻着,踩过破碎的青瓦与断裂的青铜戈矛。
他在找那些故人的踪迹。
路过一堆散落的战车和长戈残骸时,停下了脚步。
海雪纷纷扬扬地落下。
不远处,在一片废墟的阴影里。
一袭青灰色的宽大文袍在水流中缓缓飘摆,
那位年轻了许多的方术宗师,正弯着腰将一具具散落的大秦锐士死侍的尸骨,轻轻地扶正、靠在碎石旁。
因为即便他们会听从徐福的号令,但维持这些死侍的活动的力量却是高天原与那位神明赋予的,
现在神已逝去,似乎一切便无可挽回?
即便此前言灵太初挥洒海域,但两千年的尸骨,早已逝去了灵智,又要如何回返呢?
大秦的黑甲已经残破,但那些白骨,却依旧保持着战死前、死守防线的列阵姿态。
那名肋下有着巨大贯穿伤的无名秦将,此时也恢复了那副干枯白骨的模样。
他单膝跪在徐福的身侧,怀里死死抱着那柄残破的青铜长剑,空洞的眼眶里已经没有了白炽色的神辉,只剩下万年不灭的死守本能。
“徐先生。”
少年清秀的脸上沾着未干的血污,轻声,
“不打算和我们一起上去,晒晒太阳?”
徐福收敛白骨的手微微一顿。
他直起腰,理了理青灰色长袍上沾染的泥沙。
转过头看着路明非,露出一抹自嘲的轻笑。
“长生不死,本就是陛下赐下的死牢。”
徐福有些唏嘘地叹了口气,拂了拂衣袖,
“我在这极渊底下守了两千年。都快要记不清,大秦咸阳宫的太阳落山时,天边是个什么颜色了。”
他转过头,深邃的目光从那些黑甲白骨上缓缓扫过。
“可大秦,终究是不在了。
“这些陪着我出海、把命丢在海外夷洲的儿郎们,如今只剩下这些骨头架子。”
“我这个带队的方士,若是自己一个人上去苟活,享用那人间的繁华……”
徐福摇了摇头,
“回了九泉之下,我如何,去见陛下?”
海雪细无声地落在少年的肩头。
“不去见见李老师?”
路明非忽然开口。
徐福收敛白骨的动作微微一顿,拍了拍袖子上的泥沙,站起身来,眉头挑起一抹毫不掩饰的嫌弃。
“那厮有什么好见的?”
“不过是个只懂挥剑的盲眼老匹夫,两千年没见,指不定在上面坟头草都几丈高了。老夫去见他,平白惹得一身晦气。”
“……”
草庐的残骸旁,一时寂静。
只有海雪还在纷纷扬扬地飘落。
路明非叹了口气。
“那老头在上面的滨海小院里活得好着呢,虽然天天摸鱼下棋,还喝着几块钱一瓶的劣质白酒,但身子骨硬朗得很,起码还能再抽你两顿。”
徐福:“....”
“而且先生不想见见故人就罢了?
“当真不想见见故土?”
“……”
徐君房沉默了。
他呆立在那些排列整齐的黑甲白骨身前,目光有些恍惚地望着前方那片漆黑无光的海渊。
阔别两千年,沧海桑田。
他如何不想去见?如何不想回去?
多少个寂静寒冷的深海之夜,
他在那间避水的草屋里,
听着头顶不知疲倦的海流声,掐指推算着万里之外的咸阳宫,
是不是已经换了新的人家,
是不是天底下的路都铺成了陛下想要的模样。
那是他魂牵梦绕、梦里回了千百遍的九州故土。
可是……
“陛下交托的愿景,吾未曾完成。”
徐君房缓缓垂下眼帘,声音有些沙哑,透着跨越了漫长时光的疲惫与愧疚。
“陛下想要天下大同,想要扫平这世间所有的神魔禁忌,让大秦的玄旗插遍万海。
“可我此来东夷,仙药未得,圣骸未取,反倒困在这八千米的深海里,眼睁睁看着这高天原沦为死城。”
他有些颤抖地抬起手,指了指那些躺在淤泥里的大秦将士遗骸。
“儿郎们随我出海,抛妻弃子,将命丢在了这片异乡的泥泞里。”
“如今,大秦没了,陛下没了。
“我这个做领队的方士,若是自己一个人踩着他们的骨头走上去,独活于世,享那后世的繁华……”
徐福惨然一笑,眼底尽是方术宗师最后的偏执与自尊,
“路小友,你让我……”
“有何颜面,去见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