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缓缓睁开眼。
他靠在少女纤弱却坚定的肩膀上,越过她暗红色的发丝。
他看到了下方。
看到了那条晶莹剔透的冰封长梯。
看到了站在甲板边缘、虽然脱力却长长松了一口气的楚子航、芬格尔和杨楼;
看到了睁开眼、傲娇地抹去眼角水汽的苏晓樯;
看到了收起镜瞳、面无表情却悄悄松开了紧攥着刀柄的手的零;
还有那些在晨曦中,为了接住他,而拼尽全力的所有人。
朝阳的万丈金光,在这一刻终于彻底跃出了海平线,洒满了整片东京湾。
路明非愣了愣,
却听身旁的姑娘小声在他耳畔呢喃着,
“明...好美呀。”
“嗯,很美。”
...
而下方。
以伦不解,转过头,看向身侧的同僚。
“吾等为何不接?”
“是因为……人类终究是那般不可理喻的生物吗?”
作为千年前白帝城的守城武将,后来又在漫长的岁月里见识了背叛与围剿。
对于“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的道理,以伦可以说是深有体会。
在他看来,人类那点脆弱又多疑的自尊心,最是容易在见识到龙王的伟力后化作歇斯底里的杀机。
隔阂与不信,他千年前身为白帝城的武将,其实深有其会。
然而,站在他身侧的参孙,覆着青铜面具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只是淡淡摇头道:
“不,你不懂。”
“肤浅。”
叶尤双臂抱胸,
“以伦,你那颗在石头里埋了两千年的脑子,难道就只长了杀伐的回路吗?”
穿着干净休闲装的康斯坦丁,也跟着轻轻摇了摇头。
白衣少年那双清澈的眼睛弯了弯,认真地纠正道:
“当然不是因为隔阂和不信啦,以伦将军。
“大家,其实都是很温柔的人。”
“所谓人情世故,你们要学的还很多呢。”
夏弥背对着万道破晓的天光,青金色的长发和刘海在风中微微晃动。
少女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毫无形象地打了个哈欠,随手将那柄雪白的太古唐刀挂回了腰间。
老唐也摆了摆手,没好气道,
“没看到人家姑娘师姐师兄的都快急死了,你们这时候上去凑什么热闹?
“至于什么龙不龙的,老子现在是老唐。”
“即便是诺顿。”
老唐一字一顿,咧开嘴笑得散漫又张狂,
“那是诺顿,也是罗纳德·唐。”
老唐一巴掌拍在以伦那宽阔的护肩上,震得钢甲锵然作响。
他指了指旁边穿着一身休闲装、正好奇地研究着甲板上阻拦网的康斯坦丁,又指了指那个正抱着零食袋、心智如孩童的灰发大汉芬里厄:
“给你介绍一下。
“这是我弟弟,小康。
“那是小芬,路首席的师兄的师妹的亲哥哥。”
接着,老唐又指了指旁边提着斩马刀、面无表情如雕塑般的参孙:
“这是我表哥,王参孙,目前在老家陪我做钢材批发生意与外包锻造产业。
“至于叶尤……”
他偏过头看了看长腿女龙将,
“这是夏弥的亲表姐,夏叶尤,目前在东京当高级健身教练。”
以伦:“……???”
这都什么跟什么?!
老唐最后伸出手指,戳了戳以伦的胸口:
“至于你。以伦,你脱离人类社会太久了。
“这次既然跟上来了,就别想像漓江那会儿一样拍拍屁股溜了。老老实实留下来,在首席手底下的龙渊阁,或者去王老头的茶楼里打工吧。
“不然,哪天你要是跑去其他不长眼的阵营,被这世道上的歪风邪气给蛊惑了,将来在战场上‘勇者斗恶龙’被我兄弟一剑给刷了,老子可不负责给你收尸。”
以伦那双白炽色的竖瞳猛地缩成了针尖大小。
“……”
他堂堂白帝城龙将,如今被告知要是不想当野怪被刷,就得去火锅店或者茶楼端盘子?
龙生,是不是有些太艰难了点?
早知道不来支援了。
而在甲板的另一端。
昂热和贝奥武夫并肩在栏杆前,
两个加起来快两百五十岁的老人,此时却毫无形象地坐在满地碎甲中,看着天上。
“他成长得太快了。”
贝奥武夫捏紧了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铁拳。
这位一辈子铁血、以灭尽世间纯血龙类为唯一信仰的传奇屠龙者,看着天上那些和人类混血种打成一片的纯血龙王,浑浊的眼底闪过复杂与动摇。
如果换做一年以前。
不,哪怕只是几个月前。
看到什么龙王龙将堂而皇之地站在人类的战舰上,这位将屠龙二字刻入灵魂之人,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暴血冲上去,和他们当场同归于尽。
但现在。
他依旧有着那样根深蒂固的想法,身体的本能叫嚣着厮杀。
可他,却并没有动。
“这小子……”
“居然把这个世界,搅成了我看不懂的样子。”
昂热咬着一根重新点燃的雪茄,吐出一口浓郁的青烟。
老校长微微眯起眼眸,嘴角勾起一抹优雅的笑意。
“这不是很好吗。”
昂热轻声道:
“他想做的事情,他想走的那条路……老实说,我一直很期待。”
“哒、哒。”
木屐声在身后响起。
犬山贺拄着鬼丸国纲,缓步走了过来。
老人的白发在风中凌乱,他看着昂热那因为过度透支而显得灰败的脸色,以及皮肤下尚未完全褪去的死气。
“老师。”
犬山贺叹了口气,讥讽道,
“你再这么不顾一切地下去,怕是见不得他走到那一天,自己就得先走了。”
昂热闻言,没有回头。
“被你砍死吗,阿贺。”
“可能是我,也可能是其他的什么,也有可能是你自己。”
犬山贺认真道,
“有人说过,刽子手先杀的人,其实是自己。”
“那我大抵早就死了吧。”
老人将夹着雪茄的手随意地搭在船栏上,看着那初升的朝阳。
“所以又何妨呢?”
老流氓的声音里,透着一股看破生死的从容与洒脱。
“前人,总是要给后人腾位置的。”
而在角落里,靠近临时后勤舱的地方。
越师傅双手抄在和服的长袖里,有些别扭地站在那里。
老头子一边和后厨的帮工大声嘀咕着等会儿要准备几百份加厚叉烧的拉面,一边用视线的余光,偷偷地、一次又一次地瞄向不远处正在指挥家族精锐构筑最后防线的源稚生。
黑道太子正冷着脸发布指令,可那按在蜘蛛切上的左手,却还在因为之前的透支而微微发抖。
越师傅看着,眉头紧紧皱起,嘴里无声地骂了一句“死要面子活受罪的蠢货”。
但他也没走过去。
只是和其他人一样,有些焦急、又有些别扭地,一齐仰头盯着天空中那两个迟迟未落地的身影。
天空之中。
那道冰蓝色的冰封长梯虽然很长。
但以两人怎么着也该下来了。
此时此刻,所有人都在眼巴巴地等着天上那个少年和红发的姑娘平安落地。
却见下一瞬,两道身影从天空一起坠落而下,
“……”
那大费周章的送女孩上去到底做什么?
大人们或许是不懂的。
EVA微微歪了歪头,
“根据人类行为学分析。”
女孩一本正经地回答:
“这种行为,通常被称为‘浪漫’。”
芬格尔点了点头,拉着女孩的手,
“有道理!”
“不行!太高了!这风速不对!”
苏晓樯在下方急得团团转,小天女提着红缨枪,眼底的慌乱又冒了出来。
诺诺也端起了已经没子弹的狙击枪,通过瞄准镜看着上方,眉头紧锁,
“绘梨衣没有缓冲的言灵,他们会摔下来的!”
零已经时时刻刻准备接路明非了。
“准备接应。”
楚子航冷冷地吐出四个字。
黑发青年上前一步,村雨再次半出鞘,君焰的火光在眼底重新凝聚。
杨楼也握紧了长枪,无尘之地的气旋在脚下重新蓄势。
众人叹了口气,刚打算故技重施,再来一次“人工造云”去接人。
“到我了吧?”
源稚生大步越过众人,直接走到了甲板的正中央。
黄金瞳点燃,他仰起头,看着半空中那两个越来越近的身影。
“铮——!”
【言灵·王权】!
只不过这一次,不是的重力碾压。
源稚生凭借着极高的血统纯度,硬生生地将王权的重力场逆向运转!
一股柔和反重力场,自甲板上轰然升腾,试图去接托那正在坠落的两人。
然而。
就在源稚生的反重力场刚刚触及半空的瞬间。
“啪。”
一声轻响。
夏弥伸了个懒腰,打着哈欠,小手在虚空中随意地往下一压。
【言灵·重渊】!
属于大地与山之王的绝对物理规则,瞬间接管了这片空间的引力。
源稚生那引以为傲的【王权】,在【重渊】的覆盖下,就像是遇到狂风的烛火,瞬间被同化、碾压得无影无踪。
“你……”源稚生脸色一黑。
但还没等夏弥把人彻底托下来。
“磨磨唧唧的。”
老唐撇了撇嘴。
这位青铜与火之王直接打了个响指。
“轰!”
一团柔和的暗红色气流在半空中凭空生出,直接将那段冰封的长梯瞬间融化成温暖的水汽。
紧接着,老唐单手一招。
那团温暖的元素气流包裹着路明非和绘梨衣,就像是一只平稳的巨手,直接越过了所有人的言灵。
“吧嗒。”
两人稳稳当当地被放在了甲板最中央的躺椅上。
楚子航:“……”
源稚生:“……”
苏晓樯和诺诺:“……”
看着躺椅上那仿佛凭空降落的两人,众人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