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在时苒账号下问，为什么要帮扶关节病的患者，时苒也没遮掩，说她的爱人关节不好，时常会痛。
网上又是一片磕到了，时苒却没什么心情，张起灵时间不多了。
有一天他把黑金古刀从刀架上取下来，像拄着拐杖站了一会儿，然后把刀放回去了。
秦岭的秋，总是来得悄无声息。
葡萄藤的叶子黄了大半，这些日子，她看得清清楚楚。
他夜里常常惊醒，连走路都慢了许多，那副扛了无数宿命的身躯，终究要垮了。
他回头看她，眼底还是那片熟悉的沉静，却藏着化不开的温柔与不舍，声音轻得像飘在风里。
“我可能快不行了。”
时苒手里的茶杯顿了顿，热气模糊了眼眶，她没哭，只是走过去，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
“我们回张家古楼。”
张起灵看着她，眸底翻涌着万千情绪，良久，轻轻点头，只说了一个字。
“好。”
这一路，走得极慢。
从前他们踏遍山河，步履轻快，如今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
张起灵牵着她的手，走在前面，不再是以往那般沉默无言，而是一路走，一路细细地说。
说那些隐秘的机关，说石壁上的暗纹如何辨认。
说哪一处的悬索不能踩，哪一处的暗门要往左转。
说解不开的死局该如何躲开，说张家古楼内外所有的凶险。
事无巨细，一字一句，全都讲给她听。
他怕，怕他走后，她迷了路，碰了机关，受了伤。
他把所有能护她周全的细节，全都刻进她的记忆里，仿佛这样，就算他不在了，也能替她挡去所有灾祸。
时苒一言不发，只是紧紧攥着他的手，听他讲，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始终没掉下来。
不知走了多少时日，终于抵达张家古楼。
这座沉寂百年的古楼，肃穆阴冷，石壁上刻满岁月的痕迹，弥漫着尘封的孤寂。
张起灵牵着她，一步步往上走，脚步越来越沉，呼吸越来越轻，最终停在四楼。
走廊尽头，是张家最后一任族长的专属墓室。
张起灵牵着她走进去，看着眼前陪了他半生的人，从明艳张扬的少女，到鬓发斑白，她陪他走过孤寂，走过山河，陪他驱散了百年的黑暗。
张起灵伸出手，轻轻将她拥进怀里，动作很轻，仿佛抱着世间最珍贵的珍宝。
他的头埋在她的脖颈间，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皮肤。
下一秒，一滴滚烫的泪，重重砸在她的颈窝，滚烫得像是要灼伤她的皮肤，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顺着脖颈缓缓滑落，烫得她心口生疼。
“阿苒。”
“嗯。”
“这些年，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找到我。”
“你教会了我很多。”张起灵的声音放得更轻了。
“你说，路在哪里都一样，风景也是，重要的是和谁一起走。”
“和你一起走的路，没有白走的，和你一起看的风景，没有白看的，和你在一起的日子，没有白活。”
“阿苒，这辈子，我什么都不缺了。”
他这一生，掉眼泪的时候屈指可数，可此刻，面对这个爱了一辈子的人，所有的隐忍与不舍，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溃不成军。
“我活了太久，见过生死，见过离散，以为这一生，都会像无根的浮萍，在宿命里漂泊，无牵无挂，无爱无念。”
“直到遇见你。”
“我走以后，不要哭，要好好的，可我舍不得，舍不得放开你，舍不得没有你的日子。”
“若有来生，我还想遇见你，还想陪你看遍山河，还想，爱你一辈子。”
“好。”
他抱得很紧，仿佛要将她揉进骨血里，泪水源源不断地落在她的脖颈，滚烫的温度，渐渐变得微凉，再后来，一点点风干，只留下浅浅的泪痕，贴在皮肤上，凉得刺骨。
时苒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从急促，到缓慢，再到渐渐平息。
怀里的身躯，一点点失去温度，变得冰凉。
那双总是望着她，盛满温柔与爱意的眼睛，永远闭上了。
就像他这一生，沉默而来，又沉默离去，只留下满室的悲凉，和她心口剜心般的疼。
时苒没有哭，只是静静地抱着他，抱了很久很久，才缓缓松开手，动作轻柔得不像话，一点点将他抱起，放进那具漆黑的棺椁里。
她老了，力气没那么大了。
但他不重，这些年瘦了很多。
她把他放进去，也跟着躺进去，躺在他旁边。
棺材不大，刚好容得下两个人。
她侧过身，把脸贴着他的肩膀，手搭在他胸口。
棺材内侧刻着字。
时苒。时官。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委屈，又带着无尽的悲凉。
“好黑啊。”
“我都一把年纪了，这么说，是不是很没出息。”
“你以前，都会牵着我的手。”
“现在，你怎么不说话了呀。”
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她颤抖着，掏出两样东西。
一枚小小的U盘，里面装着那些走遍山河的视频，装着他们一辈子的回忆。
还有陪着他们的储物戒。
她埋在他的怀里，声音哽咽，一遍又一遍。
“我不害怕。”
“你在，我就不怕了。”
时苒死死贴着他，只是再也没有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发顶。
“你别睡太沉好不好……”
“现在这里好黑啊，连风都没有，静得我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可是……我听不到你的了。”
“我看见你看着那些视频哭了，我还想和你一起看，我们抱在一起哭，你怎么就不等我了……”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哑，絮絮地说着过往的点滴，说着那些只有他们两个人知道的小事，一遍又一遍，像是怕他走得太远，听不见她的声音。
“我累了，不想再走了。”
“就我们两个，一直在一起。”
“我不怕，真的不怕。”
“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最后一丝气息，轻轻散在冰冷的棺内。
黑暗中，没有光，没有声音。
有人在极远处，声音很轻，像叹息，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的回音。
我来接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