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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好日子还在后面

    空地上的气氛已经彻底热闹起来了。

    管事的话音刚落,那几辆布幔马车的车帘便被从里面一一掀开,车上的女子们依次踩着脚踏下来,在空地前面站成了一排。

    她们穿着大致相同的粗布衣裳,虽然料子朴素但浆洗得干净整洁,头发或挽或披,脸上大都带着一丝局促和羞涩,低着头不敢直视面前那些翘首以盼的汉子们。

    众人伸长脖子往前张望着,目光从这一排身影上挨个扫过去,有胖有瘦,有高有矮,年纪看起来大约从十六七岁到三十出头不等,但身高普遍不高,站在那儿比那些大乾来的汉子们矮了整整一头还多。

    有几个胆子大些的女子偷偷抬起眼皮朝人群里瞄了一眼,又飞快地垂下去,脸颊泛上一层浅淡的红晕。

    人群里发出一阵低低的议论声,有人小声嘀咕着"那个穿蓝褂子的看着挺壮实""旁边那个瘦一点的好像年纪小些""哎呀反正都比没有强",互相推推搡搡地笑闹着,那股子躁动的劲儿几乎要从人群里溢出来。

    管事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卷册子,清了清嗓子朝众人喊话:"都安静安静!听我说!这些女子都是官府从倭国各地收拢来的,有丈夫战死沙场无处可去的寡妇,也有家中父亲兄长死于战乱无人依靠的孤女,总之都是因为这场仗才没了依靠的人。她们的底细官府都已经核验过了,身家清白,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人家出来的。虽说背景不一样,说的话咱们也不一定能听懂,但都是能吃苦过日子的良家女子。今天安排到咱们农庄来,就是给大伙儿配对成家的,好好过日子,将来有了孩子,也算是给大乾在倭国开枝散叶了。"

    他顿了顿,又低头翻了翻手里的册子:"不过大伙儿也别急,不是谁想挑就挑的。咱们庄里有一套规矩,平日里干活勤快不勤快,工分簿子上记得清清楚楚。今日挑选的顺序就按工分高低来排,工分高的先选,工分低的后选,干得多的人自然有这个优先权利。你们服不服?"

    人群里纷纷应声"服服服""没话说",大家伙儿心里头都清楚自己平日里干了多少活,这几个月谁起早贪黑、谁偷懒耍滑,彼此之间心知肚明,按工分排顺序谁也说不出半个不字。

    管事的见众人都没异议,便转头朝旁边一个负责记账的书吏点了点头,那人打开手里的工分簿,开始一五一十地念起名字来。

    第一个被念到名字的是张小五那个山东好友,姓孙,大名孙大壮,是和他同船来的那批人里干活最不惜力气的一个人。

    这人身材魁梧,胳膊上能跑马,肚子饿了啃三个饼子都不带饱的,可干起活来一个能顶三个。

    他这几个月天天天不亮就下地,天黑了才回来,不光自己的二十亩地打理得井井有条,还经常帮着农庄里其他人修水渠、搭棚子,工分簿上他的名字遥遥领先,谁也比不过他。

    孙大壮听到自己名字被第一个念到,咧开大嘴笑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走上前去。

    他站在那排倭国女子面前,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最后停在了一个看起来最壮实的女子面前。

    那女子约莫二十五六岁年纪,生得浓眉大眼,脸颊圆润,胳膊粗壮,一看就是干过农活的料。

    孙大壮伸手指了指她,管事便在那女子的名字后面画了个钩,示意她跟着孙大壮走。

    孙大壮走到那女子跟前,虽然语言不通,可他也不管那些,直接用手比划着,指了指自己的地,又指了指自己那间屋子,然后拍了拍胸口,叽里呱啦地用他那口带着浓重山东口音的大乾话说道:"跟着俺过日子,不会让你受冻挨饿的。俺有力气,能干活,有饭吃。你放心吧。"

    他那话连旁边的乾国人都有一半没听太明白,更别提那个倭国女子了。

    她睁着一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他,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脸上浮起一丝局促的笑意,然后低头跟在了孙大壮身后,两人一前一后朝农庄里头走去了。

    四周的人群发出一阵善意的哄笑和起哄声,有人还吹了两声口哨。

    接着念到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名字,都是平日里干活卖力气的汉子,一个个上前去选了自己看对眼的女子,领着人高高兴兴地回了屋。那些被选中的女子大多低着头跟在后面,脚步轻轻悄悄的,像是一群刚刚落进陌生林子里的鸟儿,不敢惊动太多,却又带着几分对新窝的好奇和期待。

    张小五站在人群里面,双手不自觉地攥着衣角,心跳一下比一下重。

    管事的翻了翻工分簿,朝他的方向看了一眼,喊道:"第五个,张小五。轮到你了,上去吧。"

    张小五听到自己名字的时候猛地回过神,深吸了一口气,使劲儿搓了两下手心,才迈步从人群里走出来。

    他走到那排还没被挑走的倭国女子面前,目光从左边开始一个一个地看过去。

    前面几个女子看着他,有的微微低头避开他的视线,有的抬起眼怯怯地看了他一下又垂下去。张小五走到中间的时候,脚步忽然放慢了一些。他看到一个站在靠右侧位置的女子,年纪大约二十出头,不算高,齐耳短发散在脸侧,眉眼算不上多漂亮,但五官生得清秀端正,鼻梁秀挺,嘴唇微微抿着,透着一股子沉静稳妥的气息。

    她不像是旁边几个女子那样紧张得直绞衣角,也不东张西望,就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两只手交叠着放在身前,目光平视着前方,脸上的表情平静中带着一丝淡淡的茫然,像是还在努力消化眼前发生的一切。

    张小五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就停在了她面前,他看着她那双没有什么多余表情却格外澄澈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头那根一直绷着的弦"当"地松了一下。

    他抬起手,指了指她,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轻:"就她了。"

    管事的在簿子上记了一笔,朝那女子说了几句倭国话,大致是告诉她被挑中了。

    那女子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看张小五,然后轻轻点了点头,朝他这边走了两步,站到了他身侧。

    她比张小五矮了大半个头,站在他旁边正好到肩膀的位置,她微微侧着身子,没有靠得太近,也没有刻意保持太远的距离,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

    张小五看了看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挠了挠头,最后憋出一句:"那个……走吧,回去吃饭。"

    他说完才意识到人家压根听不懂大乾话,可那女子看了他的动作和手势,竟然像是猜到了意思一样,又轻轻点了一下头,然后跟在他身后,沿着土路朝他那间小木屋的方向走去。

    旁边几个还没轮到的汉子看着他的背影挤眉弄眼地起哄,张小五后脑勺发烫,假装没听见,步子却不由得加快了一些。

    回到那间小木屋门口,张小五有些手忙脚乱地推开木门,招呼那女子进去。

    屋里虽然简陋但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床铺上的稻草垫子铺得齐整,墙角那几个粗瓷碗排成一排,灶台边上还挂着两条昨天烤好的干鱼。女子站在门口环顾了一圈屋子,目光从那些简陋但整洁的家具上掠过,然后回头看了张小五一眼,那双眼睛里多了一点点亮色,像是在说"还行,不算太差"。

    张小五被她看得有些手足无措,赶紧转身去灶台那边忙活起来,把挂在墙上的干鱼取下来放在锅里加水煮上,又翻出一个陶罐,把里面剩下的一点米倒进锅里熬粥。

    他一边忙活一边时不时回头偷偷看一眼,那女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后,便自己走到墙角,把散落在地上的几根柴火捡起来归拢到灶边,又主动蹲下身帮他往灶膛里添了一把干草。

    她的动作不慌不忙,很自然,像是早就习惯了做这些事。

    张小五看着她添柴的动作,心里头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出的热乎劲儿,嘴上没说什么,手里的勺子在锅里搅得更快了些。

    粥熬好了,干鱼也煮得酥烂。

    张小五舀了两碗端到那张矮桌上,把其中一碗推到她面前,又从灶台边摸出一副干净的竹筷递过去。

    女子接过筷子,微微欠了欠身,然后端起粥碗小口小口地喝了起来。

    她喝得很安静,几乎没什么声响,偶尔抬起眼看看张小五,又垂下眼皮继续喝粥。

    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坐在矮桌旁边,谁也没开口说话,屋子里只有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和喝粥时偶尔发出的细微声响。

    可不知道为什么,张小五觉得这屋里头比他一个人住了好几个月要暖和得多。

    他低头扒了几口粥,又偷偷抬起眼看了看对面那个安静喝着粥的女子,窗外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橘红色的余晖从门缝里斜斜地照进来,正好落在她低垂的睫毛上,镀了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张小五忽然觉得,那二十亩地、那间小木屋、这些天日日夜夜的汗水和劳累,在这一刻都落到了实处。

    他端稳手里的粥碗,轻轻呼出一口白气,嘴角弯了弯,然后又埋头喝了一大口。

    日子还长,他和这个连名字都还不知道怎么念的倭国女子,有的是时间慢慢熟悉。

    横亘在两人之间那道语言的沟壑,大概迟早会被柴米油盐的日子一点一点地填平。

    张小五把最后一口粥喝干净,放下碗,朝她咧嘴笑了笑,然后伸出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说:"张小五。"他又把手指朝向她,歪了歪头,意思是问她叫什么。

    女子愣了一瞬,随即明白了他的意思,嘴唇微微抿了一下,开口说了一个很轻很短的名字。虽然张小五一个字都没听懂,但他点了点头,把那几个音节在心里头反复默念了几遍,然后朝她露出了一个比方才更灿烂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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