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景隆穿过京都那条刚被清理过的青石板主街，一路朝着城门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阳光明晃晃地照在街道上，把两旁的屋檐和墙根都染上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还没走到城门口，曹景隆远远地便看到了那一幕奇怪的景象——城门内侧的空地上站着几个人，被守城的士兵用长枪拦在一道临时拉起的拒马后面。
那些人的身形明显比大乾士兵高大一些，穿的衣裳也与大乾的款式截然不同，紧窄的上衣和长裤，外面罩着一件宽大的深色披风，头上戴着那种边沿微卷的圆帽，帽檐下面露出的头发确实如同刘二所说，呈现出一种浅淡的红色，在阳光下泛着一层隐隐约约的铜色。
他们一共有五个人，为首的那个看起来年纪最大，下巴上蓄着一把修剪整齐的短须，颜色也是偏红的，身旁跟着一个年轻人，另外三个大概是随从护卫一类的人物，腰间挂着细长的刺剑。
那五个人正对着守城的士兵比划着什么，嘴里叽里咕噜地往外蹦着一串串曹景隆半个字都听不懂的音节，时而还掏出一张羊皮纸来展开，指着上面画的一些弯弯绕绕的线条和符号，像是在试图解释自己的来意。
可守城的士兵们一个个板着脸，刀不出鞘但手都按在刀柄上，态度就是四个字：不许进城。
曹景隆走到近前，越过拒马打量了那几个人几眼。
确实如司马广孝所说，这些人长相和大乾人大不相同，皮肤白得近乎透明，鼻梁高耸，眼眶深陷，眼珠子的颜色有蓝的有灰的，嘴唇薄薄的，一张一合之间露出来的牙齿倒是整齐白净。
为首那个红胡子老者见到有人走过来，而且一看穿着打扮就知道身份不同，立刻把注意力从士兵身上转移到了曹景隆这边，朝着他微微欠了欠身，右手抬起来在胸前划了一个奇怪的弧线，然后张嘴又说了一连串听不懂的话。
曹景隆皱着眉看了他半晌，转头问旁边的刘二："他们刚才进门的时候，除了掏那卷纸出来，还说什么了吗？"
刘二摇头晃脑地答道："没说啥，就是拿那纸比划了一通，守门的弟兄看不明白，又怕放进来是奸细，就给拦住了。他们倒也没硬闯，就在那儿等着了，叽里咕噜说了半天也不知道在说啥。"
曹景隆"嗯"了一声，又看了一遍那几个人。
虽然语言不通，但他好歹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看人的眼光还是有的。
这几个欧罗巴人虽然长相怪异，但站姿和神情并没有敌意，为首那个老者眼神沉稳，举止之间带着一种常年在外面打交道的人才有的克制和礼貌。
他们的随身护卫虽然腰间挂着剑，但手都没有碰剑柄，态度还算安分。
曹景隆想了想，也不跟他们废话太多，直接挥了挥手对守城的士兵说："让他们进来吧。先带到偏厅安置，再去找个能跟他们说话的译官来。"
士兵们应声移开了拒马，那几个欧罗巴人对视了一眼，虽然听不懂曹景隆的话，但看到拒马被搬开了便明白了意思，纷纷朝曹景隆欠身行礼，然后由一名士兵领着朝城内的偏厅方向走去。
曹景隆没有立刻跟过去，而是站在城门口，看着那几个红头发的身影在街道尽头拐了弯，这才眯着眼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欧罗巴人……跑到倭国来干什么？还拿着羊皮卷，看着像是文书一类的东西。这里头有文章啊。"
他想了想，转头对刘二说："去，把司马大师请过来。他不是说想听热闹吗？这热闹得让他来听听。"
半个时辰之后，偏厅里摆开了几张椅子。曹景隆坐在主位上，旁边是捻着佛珠的司马广孝，另一侧坐着闻讯赶来的乐飞。
那几个欧罗巴人被领进来之后，在厅中站定，红胡子老者再次朝众人行了一个礼，然后从怀中掏出那份羊皮纸卷，小心翼翼地展开，铺在了桌面上。
纸卷上密密麻麻地写着一排排弯弯曲曲的文字，旁边还附着一幅简陋的地图，画着几块大陆的轮廓和几条航线的虚线，标注着曹景隆完全看不懂的符号。
就在场面陷入僵局的时候，译官到了。那人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文士，据说早年随商船跑过极西之地，学过几门欧罗巴的语言。
他进了偏厅之后朝曹景隆行了一礼，然后走到桌边，俯身看了看那羊皮纸卷上的文字，又抬头看了看那几个欧罗巴人，用一串流畅的外语和他们交谈了几句。
那几个欧罗巴人一听到有人能听懂他们的话，明显松了一口气，红胡子老者连连点头，语速快了几分，指着纸卷上的内容和译官比划着说了好一阵子。
译官一边听一边点头，脸上起初带着几分好奇，可越听脸色越古怪，到最后几乎变成了一副憋不住笑又不敢笑的表情。
他终于听完了那老者的长篇叙述，直起身来，转身面对曹景隆，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带着微妙窘迫的语气开口道："将军，下官已经大致明白了他们的来意。"
曹景隆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搁在腹前，挑了挑眉毛："说吧，他们大老远跑来干什么？"
译官咽了一下口水，努力维持着脸上严肃的表情，开口道："将军，这几位是欧罗巴几个国家联合派出的公使，为首这位名叫弗朗西斯·达·莎彼。他们此行的目的，是要找倭国朝廷商议结盟事宜。他们带来的这份文书，是……是一份密约草案。"
曹景隆的眉毛挑得更高了："密约？什么密约？"
译官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怎么措辞才能让将军不那么直接发火："他们听说倭国与大乾素来不和，常年交战，所以想趁着倭国还在抗击大乾的这个机会，与倭国暗中结盟。他们愿意向倭国提供一批火枪、火炮和弹药，还承诺以金银支援倭国的军费。而他们的要求是……等倭国击退大乾、恢复国体之后，开放几处港口给欧罗巴人通商贸易，并允许他们在倭国沿岸设立商站。他们还说……若是倭国战事顺利，甚至可以将大乾在南洋的势力逼退，届时欧罗巴人便可趁机进入南洋市场，与大乾分庭抗礼。所以这份草案的核心内容，一句话概括就是……他们想让倭国当他们的马前卒，去跟大乾打仗。"
偏厅里安静了片刻。
然后曹景隆"噗"的一声笑了出来，笑得前仰后合，整个人差点从椅背上滑下去。
他扶着扶手拍着大腿，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哈哈哈哈！他们想跟倭国结盟？他们知不知道倭国在哪儿？知不知道倭国现在在谁手里？哈哈哈哈！"
乐飞也跟着乐了，虽然没曹景隆那么夸张，但嘴角也压不住地上翘。
只有司马广孝依然面不改色，捻着佛珠微微摇了摇头，也不知道是在摇头苦笑还是在对那几个欧罗巴人的命运表示同情。
译官尴尬地站在那里，等曹景隆笑声小了之后才接着说道："将军，下官刚才旁敲侧击地问了几句，发现这几位公使对倭国最近发生的事情完全不知情。他们说他们从欧罗巴出发的时候，已经是将近半年前的事了。那时候倭国确实还在与大乾交战，所以他们的情报还停留在半年前的状态。这半年来他们在海上航行，途中又辗转了几个港口补给，消息不通，根本不知道倭国已经被咱们大乾攻灭、公卿被除，石田信纲也早就死在御笠山上了。"
曹景隆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摆着手道："所以他们是带着密约来谈结盟的，结果到了地方一看——咦，倭国怎么变成大乾的了？哈哈哈哈！这画面我怎么就没亲眼看到呢！这帮红毛猴子漂了半年海，好不容易靠岸了，结果扑了个空，连谈判对象都不存在了，你说这得是多大的一个乌龙！"
乐飞也笑着补了一句："那咱们怎么办？是直接告诉他们倭国已经没了，还是让他们再多糊涂几天？"
曹景隆思索了一下，忽然收起了笑容，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他转头看了一眼司马广孝，老和尚依旧闭着眼，但嘴角似乎也弯了弯。
曹景隆摸了摸下巴上几天没刮的胡茬，缓缓说道："急什么？他们既然不知道，那就先让他们不知道好了。这几位公使大人大老远地跑来，还给咱们送了火枪火炮和金银的厚礼，虽说这礼是送给倭国的，但倭国现在归我管了，那不就等于是送给我的吗？这么好的事，怎么能随便就给他们退回去呢？"
他站起身来，踱到那几个欧罗巴公使面前，隔着译官对他们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也不管对方看不看得懂，用大乾话说道："几位远道而来辛苦了。你们的来意呢，我已经清楚了，很好，非常好。倭国这边确实很愿意跟你们好好谈一谈。不过今天天色不早了，你们先安顿下来，有什么事情咱们明天慢慢聊。"
译官把他的话翻译过去，那几个欧罗巴人听了之后脸上露出喜色，纷纷向曹景隆行礼致谢。
曹景隆笑眯眯地摆了摆手，让刘二带他们下去歇息。
等那几个红头发的身影消失在偏厅门口之后，曹景隆脸上的笑容渐渐变成了一个带着深意的弧度。
他转回主位坐下，双手撑着膝盖，对乐飞和司马广孝说道："行了，接下来咱们得好好琢磨琢磨，怎么把这帮红毛猴子手里那些火枪火炮和金银给'聊'过来。人家大老远送上门来的东西，不收白不收。"
司马广孝终于睁开了眼，看了他一眼，声音依旧是那副慢悠悠的调子："将军，此事办得好了，不止是收一批火器银钱那么简单。欧罗巴人的船坚炮利，我早有耳闻，若能借此机会摸清他们的底细和虚实，对大乾来说，那才是真正的大收获。"
曹景隆点了点头，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目光越过窗棂，落在那片被午后的阳光染得明晃晃的天空上。
他知道，这事儿远不是一顿笑就能翻篇的。
那些欧罗巴人脑子里的算盘，该换他来拨一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