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让人扶，但右手出卖了他。
整条路，他都把那只手揣在裤兜里，一次没拿出来。
路过食堂门槛前的那片水泥地时，他脚步顿了一下。
地面上还留着刚才洒酒的深色水渍，被午后的日头晒干了大半，边缘洇出一圈不规则的浅印，像山坡上干涸的泥水坑。
他盯着那片印子看了两秒，然后抬脚跨过去，一个人顺着林荫道往大院的方向走。
身后的食堂里，炊事班开始收拾碗筷，搪瓷盆碰搪瓷盆，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有人在唱歌，走调的军歌从窗户缝里飘出来，被风吹散在白杨树梢。
陈浩没回头。
……
转运的方案很快定下来了，伍小英和韦建设留在军总康复，师里派两个卫生员照顾，剩下的轻伤员全部随大部队，后续的康复由师野战医院负责。
林夏楠合上最后一份夹子，把签好字的交接表整理成摞，推到李主任面前。
李主任收好文件站起来，冲她竖了个大拇指：“你这效率，比我们科务会快三倍。”
“战场上养出来的毛病，拖不得。”
林夏楠挎上帆布诊包出了会诊室，在走廊拐角的药房窗口前停了脚。
她掏出两张处方笺，一张是王主任给陈浩开的续方，谷维素、维生素B1加小剂量安定，整整一个月的量；另一张是她自己开的，儿科的感冒冲剂、小儿肠胃散和痱子粉，是给七七准备的。
回到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陆铮酒已经醒了，洗了澡，酒气冲淡了不少，夫妻俩开始收拾东西，感冒冲剂和肠胃散码在袋底，痱子粉用旧毛巾裹了防漏，上头搁着两套换洗的小褂子、一条薄毯子，还有半袋没拆封的大白兔奶糖。
她蹲在地上数了数，大半个帆布包全是孩子的。
陆振邦还要回北京办离休手续，七七先跟着他们回师部，要回到阔别大半年的那间房子里，林夏楠不免有些担忧。
陆铮宽慰她：“房子老宋一直帮着照看着，也已经安排了后勤战士提前打扫好，通了风，保证咱们回去就能住。”
晚饭过后，林夏楠把那袋药送去陈浩家。
陈浩开门的时候右手插在裤兜里，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不少，眼底的青黑消退了一圈。
“一个月的量，七万别断了。”她把牛皮纸袋递过去，“回师部以后，每天下午的呼吸训练和握力恢复照做，我会盯你的。”
陈浩接过药袋，犹豫了一下，开口问了句：“回去之后……组织谈话的事，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先把自己调整好吧，别的事急不来。”
回到家，林夏楠看见陆振邦把一沓全国粮票和一摞零钱塞进了她的帆布包侧兜里。
“路上给孩子买口热乎的，火车上的饭菜不一定合小娃娃的口味，经过大站停靠的时候，看看站台上有没有卖包子馄饨的，别委屈着。”
“爸，够了够了，您塞这么多。”
“拿着，你们两口子这几个月的工资我还不清楚？都贴补那些牺牲的战友家属和伤员了吧？更何况还要养家带孩子，哪儿都得花钱。”
老爷子把包口系紧，不容商量。
陆铮说：“爸的心意，咱们就收下吧。”林夏楠也只得点头说谢谢爸。
周六早晨，天色还是灰蒙蒙的。
全员整队从招待所出发，卡车把人拉到沈阳站西侧的军运货场。
一列编组好的军列停在专用站台上，车头的蒸汽机冒着白烟。
前头几节是敞门的闷罐棚车，里头铺了草垫子和行军褥子，末尾挂了两节绿皮硬座客车厢，留给伤员和家属。
战士们列队登车，背包碰着车门框发出沉闷的响声。
站台边上，陆振邦单手抱着七七。
小家伙今天穿了件鹅黄色的小罩衣，两条辫子扎得齐齐整整，是爷爷一早起来亲手编的，居然像模像样的。
陆铮和林夏楠向父亲告别，陆振邦嗯了一声，低头在七七耳边哄。
“七七乖，跟爸爸妈妈先回去住几天，爷爷去北京办事，办完了就去接你，给你买一大袋大白兔。”
七七起初还乖巧地听着，等她反应过来爷爷不跟着上车，小嘴一瘪，两条胳膊搂住陆振邦的脖子往怀里钻，说什么也不撒手。
“要爷爷！爷爷一起！”
奶声奶气的哭腔在站台上回荡，旁边路过的战士们纷纷看过来，忍不住笑。
陆振邦眼眶发热，腾出一只手拍着孙女的后背，嗓门压低了反复哄。
“爷爷很快就来，很快的，你数十个手指头的功夫爷爷就到了。”
七七不吃这套，小脸埋在老爷子肩窝里蹭，哭声一阵大过一阵。
最后还是林夏楠从包里翻出那只铁皮青蛙，咔哒咔哒拧了两下发条，举到七七眼前晃了晃。
绿色的铁皮蛙在掌心里蹦了两下，小家伙的注意力被勾走了一瞬，哭声断了个尾巴。
林夏楠趁机伸手把闺女接过来，搂在怀里颠了颠。
“跟爷爷说再见，爷爷答应了买大白兔，爷爷从来不骗人的。”
七七抽噎着回头望了陆振邦一眼，挥了挥攥着青蛙的小拳头，含含糊糊喊了声：“爷爷……再见……”
陆振邦站在原地，冲她招了招手，嘴角挂着笑，眼睛却红了边。
汽笛响起来的时候，林夏楠抱着七七登上了客车厢的踏板。
列车缓缓启动，站台上陆振邦的身影一点点缩小，那件洗旧的军装融进晨光里，最终变成一个模糊的点。
七七趴在车窗玻璃上往回看了好久，等彻底看不见了，才把脑袋缩回来，闷闷不乐地啃铁皮青蛙的后腿。
新鲜劲撑了不到两个钟头。
过了铁岭，七七开始坐不住了，客车厢的硬座又窄又硬，小家伙在林夏楠腿上翻来翻去，一会儿要喝水，一会儿要尿尿，铁皮青蛙的发条拧了十几遍也不管用了，小嘴一撇就要哭。
陆铮从对面座位起身，弯腰把闺女架到肩头，侧着身子走到车厢连接处的窗户边。
“看，外头那一大片绿的，全是水稻田，再过两个月就变成金黄色的了。”
七七骑在爸爸脖子上，视线一下子高了，鼻尖贴着玻璃往外瞅，看见远处连片的秧苗在风里摇，注意力总算被拽住了几分钟。
过道对面，方琪拎着那盒她妈卤的酱牛肉走过来，撕了一小条递到七七嘴边。
“来，小馋猫，尝尝我们家的独门手艺。”
七七咬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居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