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政府机关食堂走廊,铺着厚厚暗红色地毯,刘洋进推开包间厚重的实木门,走到走廊上。
他脸上的表情很是无所谓,甚至带着几分微醺后的不羁。
毕竟,自己在汉东这片一手遮天了,哪怕面对的是北城来的巡视组组长,他骨子里的那份傲气也依然没有完全收敛。
但是,当他的目光寻找雷老的时候,却发现走在前面的雷冠生并没有走向大门或者卫生间,而是一步步朝着走廊尽头走去。
“嘎吱——”
雷老推开了走廊尽头一个空包厢,径直走了进去。
刘洋进脚步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这老头,到底是想要说什么?还搞得跟他妈的单独训话似的?这是想要提前进行巡视谈话吗?
他整理了一下领带,压了压胃里那股翻腾的酒气,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空包厢里的大灯没开,雷老只开了几盏昏黄的壁灯亮着,光线有些昏暗。
雷冠生拉过一把椅子,靠在窗边,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慢条斯理地抽出了一根。
“啪”的一声轻响,点上一根烟,听见动静,转头看向门口。
刘洋进走进去,反手将门关严实。
他走到雷老跟前,拉开旁边的椅子坐下,尽量让自己的姿态显得放松一些,“雷老啊,今天您这到底是怎么了?这火气,可是真不小啊。”
“哼……”雷老笑哼一声。
刘洋进见状,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几分讨好的口吻说:“我知道,这次您带队下来巡视,我这个当班长的没有提前主动给您打个电话请示汇报,这是我礼数不周、工作不细致。可您要打要罚,会上批评就是了。但您当着全班子的面,这么……这么敲打我,呵,您也知道老白干度数高啊,您…您真不至于这么对待我呀?”
雷冠生深深吸了一口烟,缓缓吐出……
他没有直接回答刘洋进的抱怨,而是眉头微皱,透过烟雾看着刘洋进,语气平淡地说:
“洋进啊,你们汉东这几年,表现还是不错的。前几年,郭曙光同志在这边当一把手的时候,我们巡视工作一直都是做得非常好的,地方上也没发现什么大毛病。”
雷老掸了弹烟灰,继续说道:“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你接任汉东之后,这应该是你任期内,接受的第二次京央巡视了吧?”
听到雷老开始聊工作、聊前任,而且语气明显缓和了下来,刘洋进心里紧绷的那根弦顿时松了半圈。
到底是老同志啊,酒桌上摆足了威风、立了规矩,私下里还是得安抚一下地方大员的情绪。
这就是体制内大棒加胡萝卜的经典套路。
刘洋进立刻坐直了身子,收起了脸上的委屈,显得极其细心且恭敬地接话:
“雷老,您记性真好,一点儿都没错。上一次,是商务部的老部长钱老带队过来巡视的。”
提到上一次巡视,刘洋进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抹自得的红光:
“雷老,不瞒您说。那次钱老下来,把我们汉东的角角落落都转遍了,走的时候,钱老对我们汉东班子的工作评价是非常高的!尤其是在经济建设和干部队伍的廉洁自律上,钱老可是专门在总结会上表扬过我们的。我们汉东的干部队伍,经得起组织的考验。”
“哦?是吗?”
雷冠生夹着烟的手指微微一顿,似笑非笑,目光在刘洋进那张自得的脸上打转:“既然你们汉东的底子这么干净,那这么说来……我这次带队下来巡视,工作应该会很轻松咯?”
“绝对会很轻松!”
刘洋进当即拍着胸脯,笑呵呵地表态,试图彻底拉近两人的关系:
“雷老,您就权当这次是来汉东视察指导、疗养身体的!有什么需要查的案子、核的账目,您吩咐一声,我亲自安排人给您调卷宗。您今天单独叫我过来,是不是有什么想要私下嘱咐我去办的事情?您放心,只要是在不违背组织原则的情况下,您一句话,我刘洋进绝对给您办得漂漂亮亮的!”
刘洋进这话里有话。
在官场上,京官下来巡视,私底下难免会有一些人情世故的托付。
比如老部下需要照顾了,或者某个亲戚的生意需要行个方便了。刘洋进觉得,雷老铺垫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提点要求。
“当然不违背原则。”
雷冠生看着刘洋进那副油滑自信的嘴脸,忽然短促地冷笑了一声:
“呵,我单独找你过来,不是让你去办什么私事。我就是想要让你——对我坦白。”
“坦白?”刘洋进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眼神有些茫然,“雷老,坦白什么?”
雷冠生没有急着开口,而是慢悠悠地吸了一口烟后,才压低了声音问:“刘洋进,你是不是……不知道我跟程祥国同志的关系啊?”
“嗡——”
刘洋进的脑子里耳鸣声瞬间炸响。
程祥国?!
这个名字在这个节骨眼儿上从雷冠生的嘴里吐出来,绝不亚于平地一声惊雷呀!
他妈的……我说程祥国今天怎么没动静,原来是他妈的憋大招啊!
刘洋进那张原本还带着几分微醺红晕的脸,肉眼可见地开始变得苍白……
开始紧张了。
极度的紧张!
他当然知道雷老和程祥国曾经在一个部委里共事过。
可是,体制内曾经在一个单位待过的人多了去了!
更何况,雷老的年纪比程祥国大了整整一轮有余,这两人在级别和圈子上,怎么看都不像是有那种过命交情的铁杆盟友啊!
“您……您跟程祥国?呵…这……”刘洋进咽了一口唾沫,试图用干笑来掩饰内心的慌乱。
“对。”雷老死死盯这刘洋进,冷目压迫着刘洋进说:“程祥国,是我雷冠生在部委的时候,一手提拔起来的干部!他是我的老部下,甚至可以说,是我半个门生!”
刘洋进倒吸了一口凉气,双手死死抠住了大腿的裤缝,心脏狂跳不止。
如果程祥国是雷冠生的门生……
那自己昨天在丽景山庄,联合鲍远东、梁华伟等人,当面指鹿为马、强行逼迫程祥国咽下那份伪造的调查报告,这无疑是当着雷老门生的面,狠狠扇了雷老一记响亮的耳光!
而且,自己昨天还出言嘲讽程祥国,让他认清现实。
难怪!
难怪今天一见面,雷冠生就在酒桌上百般刁难自己!
原来根子在这儿!
还没等刘洋进从这巨大的震骇中缓过神来,雷冠生的声音再次在包厢里响起:
“今天上午我就来了,然后跟祥国见了一面……祥国给我看了两份资料。洋进啊,作为汉东省委一把手,你应该很清楚,他给我看的是哪两份资料吧?”
刘洋进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都停滞了。
两份资料?
他拼命地在脑海中搜刮着应对的词汇,嘴唇哆嗦着,开始语无伦次地装傻:“我……我不知道啊……雷老,我不知道您说的是什么资料。地方上的材料那么多,我……”
“还在这儿跟我装蒜呢?!”雷冠生双目精光爆射,声音陡然拔高,“一份,是关于那个基层镇委书记蒋阳,由你们省委专项调查组连夜赶制出来的所谓‘涉黑违纪调查结论报告’!”
“而另外一份,是关于汉东省公安厅厅长鲍远东,以及那个下派到马朐县挂职的副县长刘千越……他们两人勾结黑恶势力、掩盖命案、违法违纪的铁证举报材料!”
雷冠生身子猛地前倾,逼近刘洋进,老眼里仿佛燃着熊熊烈火,厉声道:“这两份资料,一正一反,把你们汉东的盖子掀了个底朝天!你身为汉东书记,你能不知道?!你不清楚?!”
轰——!
刘洋进脑子里的最后一道防线彻底崩塌了。
他整个人如同被抽干了力气,瘫软在椅子上。
他怎么都没想到,巡视组来汉东的第一天,手里竟然就已经捏着如此一个足以炸毁整个汉东官场的超级炸弹!
更让他绝望的是,他千算万算,没算到程祥国竟然会干出这种事情!
那可是绝密材料啊!那可是汉东省委专项组的核心报告啊!
程祥国昨天在饭桌上假装认怂,把那份报告装进公文包里带走,说什么是为了给女儿看、让女儿死心……放他娘的屁!
他转身就把这份报告,连同鲍远东、刘千越涉黑的原始举报卷宗,一起交给了巡视组组长雷冠生!
“我知道……我知道……”
刘洋进满头大汗,语无伦次地摆着手,试图作最后的挣扎和找补:
“雷老,您听我解释!那份举报材料,是有人恶意构陷!那些事情,省委调查组都已经核实清楚了。如果您想要更准确的情况汇报,我明天一早……不,我今晚回去就可以安排人,把最详细、最完整的卷宗都给您送过来!您可千万别偏听偏信啊!”
说到这里,刘洋进心中的恐惧忽然转化成了一种应激的愤怒。
他觉得雷老这是在仗势欺人,于是脑袋一热,居然口不择言地指责起来:“雷老!您不能因为跟程祥国熟悉,就先入为主啊!您不能公报私仇,不能因为他程祥国是您的门生,您就想着说要偏袒那个蒋阳,从而对我们汉东省委的正常办案——”
“——放你娘的屁!”
“砰”的一声巨响!
雷冠生猛地一拍桌子,直接站了起来,勃然大怒!
“你他妈的是不是喝醉了?!啊?!”雷老指着刘洋进的鼻子,声如雷霆:“谁他妈的要公报私仇了?!你当我雷冠生是什么人?!你真以为我是在这里跟你拉家常、走人情?!我告诉你刘洋进,我是在履行党纪国法的职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