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五十九分。
上海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黄浦江上的探照灯光柱懒洋洋地扫着。日军据点里的哨兵打着哈欠,换岗的士兵正在穿衣服。大川内传七在司令部里刚刚躺下,眼睛还没合上。
凌晨五点整。
二十四门150榴弹炮同时开火,炮口喷出的火焰在晨暗中像一排炸裂的闪电。
紧接着,两个博福斯山炮团、两个77野炮团、两个105榴弹炮团同时射击。一百多门火炮在几秒钟内把炮弹砸向虹口和杨树浦。
第一轮炮弹落在日军司令部的院墙外,爆烟腾起十几米高。紧接着第二轮、第三轮。炮弹的落点逐步向据点内部延伸,钢筋混凝土的碎块被炸到半空,铁丝网被撕开一道一道口子。
大川内从床上弹起来,冲到窗前。他看见司令部的围墙已经被炸塌了一段,院子里全是烟尘。电话铃声响了,他接起来,是汇山码头那边打来的:“司令官,我们被炮击了!中国人开炮了!”
大川内吼了一声:“我知道!各据点自行还击!坚持住!坚定守住,就有办法!”
他挂了电话,穿上军装,冲出门去。
此时,闸北方向,八十八师的士兵们蹲在攻击出发阵地上,听着炮弹从头顶飞过去。炮声震得地面微微发抖,土块从战壕壁上簌簌往下落。
陈营长趴在战壕边上,眼睛盯着前方。他看见了,虹口方向的天空被炮火映红了一大片,日军的据点一栋接一栋地冒起浓烟。
他回头对身后的士兵们喊:“听见没有!炮十团在给咱们开路呢!”
士兵们没人笑。他们攥紧了手里的枪,把子弹推上了膛。
…………………………
佐藤大佐站在八重山号的舰桥上,手里攥着一份刚从上海发来的急电。
“第三舰队命令:你部即刻掉头,强行突破江阴封锁线,不得延误。”
佐藤把电报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确认自己没看错,才抬起头来。他望着江面上那些黑烟滚滚的僚舰,忽然笑了一声。
“强行突破。”他把这四个字念了一遍,“拿什么突?用炮舰去趟水雷?”
参谋长站在旁边没敢接话。佐藤把电报拍在桌上,对通信兵说:“回电。问清楚,是否确认我们这支内河小舰队,在没有扫雷舰、没有破障船、没有空中掩护的情况下,单枪匹马冲江阴封锁线。”
半小时后,回电来了。比上一条更短:“确认。第三舰队命令你部立即行动,不得延误。”
佐藤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他是海军出身,在长江上跑了十几年,从炮舰少尉一路做到大佐,向来以服从命令为天职。但这一次,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推上了一张赌桌,而筹码是他自己和手下上千条命。
他把电报折起来,塞进抽屉,对参谋长说:“通知各舰,掉头,去江阴。”
参谋长犹豫了一下:“大佐,那我们……”
“去江阴。”佐藤打断他。
十三艘舰艇在江心缓缓掉头。佐藤站在舰桥上,望着前方渐渐清晰的江面。他知道江阴要塞那里有什么,岸防炮,水雷,沉船。
他还知道江阴要塞的炮台是清末修的,后来陆陆续续换过几批炮,最新的那批155毫米加农炮能打二十公里。而他的炮舰最大的主炮才120毫米。
这不是突围,这是排队送死。
但命令就是命令。
上海,虹口,日本海军陆战队司令部。
大川内传七少将把第三舰队的命令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他把电报放在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对参谋长说:“内河舰队那帮人……这不是去送死吗?”
参谋长低声说:“第三舰队的命令已经发了。”
内河舰队他们的船太小,炮太弱,江阴的岸防炮能把他们一艘一艘地敲沉。第三舰队在拿他们当筹码,赌江阴封锁线有没有漏洞。赌赢了,内河舰队冲出来;赌输了,内河舰队沉在江底。
大川内回到桌前,拿起那份刚拟好的急电,又看了一遍。电文末尾那句“陆战队现有兵力不足以长期固守”还在。他拿起笔,在后面加了一句:“内河舰队突围行动风险极高,建议慎重考虑。”
然后他转过身,对作战参谋说:“通知各据点,炮击可能随时开始。所有人员进入阵地,准备打巷战。”
江阴,要塞炮台。
上午十点,天气晴朗,能见度极好。江面上没有一丝风,太阳照在江心那条黑黢黢的封锁线上。
要塞指挥所里,炮兵指挥官举着望远镜,盯着远处江面。他身后站着几个炮长,每个人手里攥着射表。
上午十点三十分,瞭望哨喊了一声:“发现目标!上游方向,十三艘,正在下行!”
指挥官放下望远镜,走到电话机前,拿起话筒,只说了一句:“各炮注意,敌舰进入射程后自由射击。不用请示,不用报告。”
十点四十五分,第一艘日舰进入射程。
那是第十一战队的先导舰,一艘七百吨的炮舰,船头翘起一道白色浪花。它小心翼翼地沿着江心偏北的航道前进,甲板上的水兵缩在炮盾后面,眼睛盯着前方那条黑黢黢的封锁线。
要塞的六门M1918 155毫米加农炮首先开火。炮弹从炮口飞出去,在空中划出一道看不见的弧线,落在炮舰前方一百米处,激起一根十几米高的水柱。炮舰猛地往左一偏,舰长在驾驶室里喊了一声:“加速!冲过去!”
第二发炮弹到了。这次落在舰尾右侧,弹片削掉了半个救生艇架。炮舰上的高射机枪开始对空乱扫,但天空里什么都没有。
紧接着,两门203毫米岸防炮也加入了合唱。那种炮是老式的,射速慢,但炮弹重,一发下去能把驱逐舰的甲板砸穿。
第一发203毫米炮弹落在炮舰左舷附近,爆炸的冲击波把甲板上的几个水兵掀进了江里。
炮舰开始还击。它的120毫米主炮对着要塞方向轰了两发,炮弹落在江岸的土坡上,炸出两个浅坑。射程不够,根本打不到炮台。
江阴要塞的炮群开始集中射击。155毫米加农炮打驱逐舰,203毫米岸防炮节省弹药,偶尔开火,88毫米高平两用炮打炮舰和炮艇。四十多门老式克虏伯岸炮也陆续加入,虽然口径不一、型号杂乱,但胜在数量多,噼里啪啦地往江面上砸。
十一点,第一艘日舰中弹。
那是一艘六百吨的炮舰,被一发155毫米炮弹命中舰桥。炮弹穿透薄薄的钢板,在指挥室里爆炸。舰桥上的军官几乎全部阵亡,炮舰失去控制,歪歪斜斜地往左岸冲去,一头撞上了沉船露出水面的钢梁。船底被撕开一个大口子,江水汹涌灌入,炮舰在几分钟内就坐沉在航道边缘,桅杆上挂着的海军旗被水浸透,耷拉下来。
第二艘日舰试图绕过第一艘的残骸,从南侧航道通过。但南侧航道的水雷更密,它刚偏出去不到两百米,就撞上了一颗漂雷。爆炸把船尾炸掉了一大截,推进轴断裂,舵机失灵。炮舰在江心打转。
佐藤在八重山号的舰桥上看着这一切。他的舰队已经乱了阵脚,三艘炮舰被击沉或重创,两艘在江心打转,剩下的几艘挤在航道里进退两难。江面上的油污越铺越宽,落水的日本水兵在油污里挣扎。
他拿起望远镜,望着江阴要塞的方向。岸边的炮台上,炮口还在闪光,一发接一发的炮弹越过江面,落在舰队周围。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二八的时候,日本海军在上海横行无忌,舰炮一响,中国军队就退了。那是五年前的事了。五年后的今天,中国人好像把整条长江都堵上了。
“发报给第三舰队。就说……江阴封锁线无法突破,我部损失惨重……”
中午十二点,天空中传来飞机的轰鸣声。12架中国空军的霍克-3战斗机从南京方向飞来,沿着长江低空掠过。它们没有投弹,只是用机枪对着江面上的日舰扫射了一通。子弹打在八重山号的甲板上,溅起一串火星。
日舰的高射机枪对着天空乱扫,但霍克-3飞得太快,一个俯冲就拉起来,消失在云层里。
十二点三十分,江阴要塞的炮火渐渐停了。目标已经不需要打了,江面上的日舰,沉了三艘,重伤两艘,剩下的几艘挤在航道里,进退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