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烨的房间里很安静。
阿卜杜拉坐在那儿。
他露着一口大白牙,满脸都写着,快夸我懂你。
门口。
马禄昌把门缝扒得更大了点。
他盯着沙发上那个一脸错愕的陈烨,眼珠子几乎要从眼眶里弹出来。
你他妈要的不就是这个结果吗!
人家钱都花了,雪场都包了,嫩模都安排上了。
你现在这副“我是谁我在哪儿”的德性是几个意思?
害羞个锤子!
扭捏个锤ar!
领导,你选的嘛!
偶像包袱这么重的吗?!
没等马禄昌的咆哮在脑子里转完一圈。
下一秒。
陈烨动了。
前一秒还满脸悲愤的打工人,嘴角一咧,脸上硬生生挤出一个比哭还灿烂的笑容。
他一个箭步窜了上去。
双手紧紧握住阿卜杜拉那只戴满鸽子蛋戒指的大手,上下用力摇晃。
那股热情,仿佛失散多年的亲兄弟终于在异国他乡重逢。
“朋友!我的好朋友!”
“一言为定!”
声音洪亮,姿态诚恳。
这架势,就差当场掏出户口本,把阿卜杜拉的名字写在第一页了。
阿卜杜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热情搞得一愣。
随即他也跟着哈哈大笑起来,用力地回握过去。
“当然!当然!一言为定!”
门外。
马禄昌靠着冰冷的墙壁,仰头看着天花板的壁灯。
这剧情转折,差点闪断他的老腰。
......
那天晚上。
陈烨和阿卜杜拉在总统套房里一直待到了深夜。
昂贵的波斯地毯上,东倒西歪地滚着好几瓶顶级的纯麦威士忌空瓶。
两个人勾肩搭背,称兄道弟,全无形象地瘫在沙发里。
从滑雪板的抛光度聊到国际局势。
从大排档烤腰子应该多放孜然,扯到刷甜酱还是辣酱。
走廊外面。
马禄昌正跟阿卜杜拉带来的贴身黑大汉仆人拼命拉扯。
那黑大汉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只鸡。
手里还攥着一把不知真假的黄纸,非要冲进去给里面那两位斩鸡头拜把子。
马禄昌死死抱住黑大汉的大腿。
“使不得!这可不兴斩啊!”
开什么国际玩笑!
新东国外宣干部跟中东大户在瑞士酒店歃血为盟?
这照片要是漏出去,明天就能引爆第三次世界大战!
好不容易把人连哄带骗劝下楼。
马禄昌扶着墙直喘粗气。
他听着门板里传来的阵阵狂笑,敬佩之情几乎要从胸腔里溢出来。
瞧瞧!
这他妈才叫领导!
这才叫大国外交!
谈笑风生之间,就把油霸忽悠瘸了。
还顺便给自己挣了个二十天的超豪华带薪长假。
高,实在是高!
怀着无比激动的心情,马禄昌溜回自己的标准间。
他掏出那部碎成蜘蛛网但依然坚挺的手机,开始向远在四八城的钱总汇报工作。
他把今晚看到、听到的一切,原原本本编辑成短信,发送了过去。
很快,钱明静的消息回了过来。
【你的意思是说,陈烨和阿卜杜拉勾搭上了?】
马禄昌手指翻飞,激动地回复。
【是!钱总!何止是勾搭上了,简直是相见恨晚!两人就差滴血为盟了!】
钱明静:【为了让陈烨出货,阿卜杜拉还把滑雪场包下来了,就等陈烨去喝酒摸鱼?】
马禄昌看着回信,激动得手指头狂戳屏幕。
【对对对!就是这样!但这还不是最主要的!】
打到这儿,马禄昌的脸上露出了骄傲的笑容。
他觉得,自己见证了小陈司长的成长。
【钱总!小陈司长成长了!他开始站在国家的角度,为咱们的合作伙伴勤俭持家了!】
马禄昌越打越兴奋,把自己偷听到的对话,原汁原味地翻译过去。
【小陈司长亲口劝阿卜杜拉,让他少买一些玩具,省着点用!】
【小陈司长是这么说的:老铁,你们那地,我知道。】
【一次扔几百上千个过去,太费钱了,划不来!】【而且人家一开干扰,你那一半都得掉沙堆里,多浪费啊!】
【您听听,钱总!】
【小陈司长多为客户着想啊!】
马禄昌发完这条,自己都被自己感动了。
这就叫业界良心!
这就叫东国精神!
然而,当他继续往下编辑,把他听到的后半段战术构想也敲出来时,他脸上的欣慰慢慢凝固了。
【小陈司长说:你别总想着搞什么大场面,搁这阅兵呢?没必要。】
【你就隔三差五,冷不丁地,往他们脑袋上扔几个。】
【白天扔俩,就瞄着他们厕所炸。】
【半夜扔仨,就盯着他们食堂炸。】
【让他们吃也吃不消停,睡也睡不踏实,拉屎都得提心吊胆,生怕屁股被开了花。】
【这样一来,他们全天二十四小时都得拉着防空警报,一响就得往防空洞钻,神经高度紧张。】
【用不了半个月,自己就得先崩溃了。】
马禄昌打字的速度越来越慢。
直到手指悬在键盘上方。
他看着屏幕上那段话,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
打到最后一个字的时候,马禄昌的手指彻底停在了屏幕上。
他脸上的激动和骄傲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血色尽褪的煞白。
他刚才......都汇报了些什么玩意儿?
教唆跨国大客户用咱们的小玩具去炸别人的厕所?
......
四八城,总局大楼顶层会议室。
窗外晨光微露。
钱明静面无表情地看着手机屏幕上,马禄昌发来的最后一条信息。
赵达功凑在一旁。
他一字不落地看完了那段“炸厕所疲敌战术”的详细解读。
办公室里极其安静。
许久。
赵达功脖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喉结费力地滚动了两下,声音发干。
“老钱......这小子......”
“他这是在教唆一个主权国家,用咱们的装备去打一场流氓看了都得摇头的仗啊......”
炸厕所?
炸食堂?
还要人家拉屎提心吊胆?
你当这是村口王寡妇家跟李光棍抢地界打架呢?!
这要是真在中东大地上演,新东国的军工名声还不得彻底被带偏成泥石流?
钱明静没说话。
他放下手机,端起面前那杯早就放凉的茶水。
轻轻吹了吹漂浮的茶叶沫子。
然后,他拿起桌上那部红色的最高级别保密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嘟。
对面秒接。
钱明静对着听筒,语气平稳地发出了他今晚的第一个指示。
“接中东战略研究室。”
“把他们全员叫回来。”
“研究研究。”
......
苏黎世酒店。
总统套房里的酒局已经到了尾声。
阿卜杜拉醉眼蒙眬地抓着一个小本本。
手里捏着一根镀金圆珠笔。
上面密密麻麻全是鬼画符一样的阿拉伯语。
“所以朋友!”
阿卜杜拉打了个酒嗝,“厕所和食堂,是重点。”
“那水塔呢?水塔炸不炸?”
“水塔费那劲干嘛。”
陈烨四仰八叉地躺在沙发上,连打三个哈欠。
“炸下水道啊!”
“一发下去,屎漫金山。”
“你想想那画面,防空洞还能进人吗?”
“里面全是发酵的味道。”
“熏都把他们熏出来了。”
阿卜杜拉猛地坐直了身子。
“记下来!必须记下来!”
他在本子上狂写,大着舌头喊,“朋友,我要马上回国一趟,把这些战术亲自教给我的将军们。”
“你在雪场等我,我处理完军务,一定带最好的妹子去找你!”
陈烨摆摆手,翻了个身。
“去吧去吧,别忘结账就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