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歌刚要开口,陈嘉豪已经抬手拦住了他。
“许哥,别劝。”
他抬起头,脸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笑。
只是眼底那点失落,已经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我知道自己差在哪儿。”
许长歌停住。
陈嘉豪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抱在脑后。
“唐荷那篇《市集》,我昨晚翻了三遍。”
“从第二章开始,明线暗线就扣住了。摊贩、路人、旧楼、拆迁通知,每条支线最后都能落回那个市集。”
他扯了下嘴角。
“我的《市声》热闹是热闹,前面也能抓人。可写到中段,人物一多,声音一杂,我自己先散了。”
“她的中段还在往主题上拧,我的中段只剩气氛。”
陈嘉豪握拳,在膝盖上轻轻砸了一下。
“结构差一层,深度也差一层。”
“总结:输得不冤。”
寝室里安静下来。
许长歌看着他,原本准备好的话全都收了回去。
陈嘉豪抬眼看向林阙。
“阙爷,我说真的。”
“这一届我没冲进去,下届再来。”
“下一届鲲鹏奖,你看我在不在那十个名字里面就完了。”
林阙靠在床架旁,神色没有半点敷衍。
他只点了一下头。
“我等着看。”
陈嘉豪被这句回应稳稳接住,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他整个人往后一仰,长长吐出一口气。
“行,有你这话够了。”
旁边,丹伊一直端着水杯。
杯里的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喝几口。
这时,他终于开口。
“我的问题跟你不一样。”
三个人都看向他。
丹伊垂着眼,指腹轻轻摩挲杯沿。
“《南方的雨季》我改了四遍。”
“每一遍,我都不自觉地往里塞东西。”
“那些年被排挤的感觉,别人看我的眼神,还有我自己憋了很久的话。”
他停了几秒。
“后来越写越满。”
“中间有三段,我当时舍不得删。现在回头看,那些话只是在替我自己出口气,对人物的关系没有任何推进。”
他把水杯放到桌上。
声音很轻,却很稳。
“那已经不是叙事了。”
“是情绪绑架了笔。”
陈嘉豪歪头看了他一会儿。
“丹伊,你这几个月变了挺多啊。”
丹伊没接这句。
只是嘴角很浅地动了一下。
林阙站在一旁,始终没有插话。
一个粤省来的富家少爷,一个漠城来的混血少年。
刚进青蓝时,一个还把天才当成热闹,一个习惯把自己藏到所有目光后面。
现在,一个能对着四千多人的名单说输得服气。
另一个能亲手拆开自己最疼的地方。
这关,他们自己迈过去了。
陈嘉豪重新拿起手机,点开青蓝计划的群聊。
他原本想发句“恭喜阙爷、许哥和唐荷”。
结果输入框刚亮,满屏消息已经刷了上去。
钟恒远发了一大段。
“我的《铸器》后半段节奏拖了。
第七章到第九章,主角动机变了两次,我写的时候只顾着推进剧情,没想清他为什么要变。
大纲根上就虚了。恭喜三位进十席,你们当得起。”
紧接着是韦一鸣。
“我把自己的稿子和《秦腔》放在一起重看了一遍。
素材我也有,差距在处理。阙爷能把疼压进动作里,我总忍不住让人物把苦说出口。
这个毛病,我回去死练。”
袁宁宁也跟了一条。
“《东鲁之风》被我写成了论文。典故够多,人物没活。
唐荷的《市集》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呼吸。
我这里的人物只负责证明观点。这课得补。”
消息一条接一条往上冲。
有人写得很短。
“我服,继续写。”
有人只发了一个握拳的表情。
也有人沉默很久,才打出一句:“我还差得远。”
直到几十条消息刷过去,也没人说一句“评委偏心”。
更没人拿“运气”给自己找台阶。
陈嘉豪盯着屏幕,嘴巴越张越大。
“这帮人……”
他想笑,又没笑出来。
群里还有人直接点名。
“林阙,《秦腔》里宋大娘的戏腔衰变,是一开始就定成主线,还是后期改出来的?”
“许长歌,《旷野上的规矩》那根旧绳和七个结,是大纲阶段就有,还是写到一半才冒出来?”
“唐荷,《市集》前两万字是不是全推翻了?你是从哪一稿开始把线收回来的?”
唐荷很快回了一句。
“晚点我会整理一下我的所有修改记录,今晚发群里。”
下面立刻刷出一片“蹲”。
陈嘉豪把聊天界面往上划,又划回来。
眼里的那点失落彻底散了。
这群人没有被十席名单打垮。
相反,他们像被这张名单点了一把火。
就在这时,一条语音弹了出来。
柳作卿。
时长一分四十七秒。
寝室里瞬间安静。
陈嘉豪点开语音,把音量调到最大。
柳作卿苍老却有力的声音,在303寝室里响了起来。
“我看见群里的消息了。”
“有些话,本来想等你们回课堂再讲。现在提前讲。”
“四千二百一十七份稿子,只走出十席。这个比例很残酷。”
“林阙、许长歌、唐荷进了门,他们配得上。”
“其余二十七个人,今天也让我看见了另一件事。”
“你们没有急着找借口,没有把别人的成绩归到运气上,也没有躲开自己的短板。”
“一个写作者能走多远,很多时候不看他赢的时候多漂亮。”
“要看他输的时候,敢不敢把自己的稿子拆开,看清里面哪根骨头长歪了。”
“今天这份清醒,比奖杯更难得。”
“它会让你们下一次下笔的时候,少飘一点,多沉一寸。”
语音结束。
群里安静了七秒。
七秒后,消息再次炸开。
“柳教授,我明晚去大教室批稿,谁来?”
“算我一个。”
“我带初稿和公读长评。”
“互批别留情,骂狠点。”
“我也来。”
陈嘉豪把屏幕翻给丹伊看。
丹伊扫了几眼,轻轻点头。
“他们确实强。”
陈嘉豪把手机揣回兜里,嘿嘿一笑。
“强在那口不肯低头的劲儿。”
许长歌靠在窗边,手机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
他把群消息从头看到尾,许久才抬起头。
“青蓝计划真正要留下的,或许就是这个。”
他看向林阙。
“有人先进门,后面的人就知道门在哪里。”
林阙把桌上那杯凉透的豆浆放下。
他走到窗边。
初冬的京城压着一层灰白的雾,远处楼影模糊,作协大楼所在的方向看不清轮廓。
“终审十席只是一张入场券。”
林阙开口。
“答辩席,才是真正落刀的地方。”
陈嘉豪脸上的笑收了几分。
许长歌也抬眼看他。
林阙继续道:“你的《旷野上的规矩》,核心是陌生人之间的秩序。”
“我的《秦腔》,核心是时间里留下的记忆。”
“唐荷的《市集》,核心是城市人群里的孤独。”
“三篇稿子路数完全不同,评委的刀也会从不同地方落下来。”
他转头看向许长歌。
“从现在开始,自己要把稿子按句拆开。”
“每一个用词,每一次节奏变化,每一处删掉又加回来的段落,每一条素材来源,都要能讲清。”
“你自己答不上来的地方,评委一定会替你撬开。”
许长歌沉默几秒,指节轻轻敲了敲窗框。
“你呢?”
林阙拿起外套,搭在臂弯上。
“我去闭关。”
他走到门口,手已经搭上门把。
“把《秦腔》从第一句拆到最后一个标点。”
门拉开。
走廊的冷风灌进来。
林阙回头看了寝室里三个人一眼。
“三天后见。”
门合上。
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
陈嘉豪低头看着手机上那十个名字,忽然用力攥紧拳头。
丹伊重新端起水杯,这一次终于喝了一口。
许长歌站在窗前,目光穿过玻璃,落向灰雾深处。
三天后。
华夏作协大楼。
摄像机会亮起,评委会入席。
五到七双最挑剔的眼睛,会当面撕开他们的稿子。
那一刻,青蓝这三个名字,要亲手接住成人文坛递来的第一把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