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荣文化四个字落进耳朵,孙启明握杯的手指停了半秒。
这个名字可远比许多热搜更硬。
和环宇那种靠资本运作快速扩张的集团不同,
信荣出书慢,挑人也慢,可他们手里养出的长销书,一卖就是十几年。
"蒋总客气,您说。"
蒋成迅笑了一声。
"我就直说了。
信荣看到你有一段时间了。
你的《陶窑》我读过两遍,集团里三位编审也各自交了报告。"
"结论很统一,《陶窑》有长销底子,值得信荣押一条长线。"
孙启明没有接话。
他等着后面的内容。
蒋成迅也不催。
他的节奏很稳,像是早就习惯了和作者谈条件。
"今天打这个电话,是想跟您聊聊合作的可能性。
信荣愿意为《陶窑》提供正式出版合约,意向方案里,
《陶窑》的首年保底预付版税为十八万,分三期支付。
后续若触发加印和阶梯销量线,版税比例按合同自动上浮。"
"同时,我们会在旗下三个重点渠道铺设推广资源,首发期核心书店陈列、线上平台重点专题推荐,以及信荣年度书单的内部优先申报。"
十八万。
够他付清三年的房租,够他暂时停掉那些千字八十的杂志约稿,也够他把父母每月转来的那一千块原路退回去。
孙启明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杯把上的指节轻轻绷紧了一下。
他脑子里忽然浮起见深第六课里的那句话:
钱能托住一个作者的生活,也最容易试探一支笔的归属。
"蒋总,我能不能先问几个问题。"
"您请。"
"签约以后,《陶窑》的终改权写给谁?"
蒋成迅停了不到一秒。
"编辑有建议权,作者有最终确认权。这一条可以直接进合同。"
"第二个问题。"
孙启明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
"公开露面、直播、品牌活动,都要经过我本人书面确认。这条能不能写?"
"可以。"
蒋成迅的语气干脆。
“活动免不了会有,但作者不点头,信荣不会替你做决定。”
"第三个问题。"
孙启明端起搪瓷杯,喝了一口凉茶。
"你们会不会要求我配合运营,对其他参赛作者站队、背书,或者发表带节奏的评价?"
电话那头传来纸页被压住的轻响。
蒋成迅听出了这句话的分量。
孙启明继续说:
"蒋总应该知道,前段时间鲲鹏奖出了什么事。
沈江平拿资本当路,最后连自己的正文都护不住。"
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压得很平。
"沈江平的教训就在前面摆着。
一个拿过鲲鹏冠军的人,三年后连笔杆子都交了出去。
他的笔杆子早就不属于自己了。"
"我写那条关于《秦腔》的帖子,是因为那篇作品值得被认真对待。
不是因为任何人付我钱,也不是为了给自己引流。"
"如果签约之后,信荣需要我做类似的事情来配合运营策略,那这个合约我不签。"
蒋成迅沉默的时间比前面更长。
电话那端静了片刻,随后传来纸页翻动的声音。
蒋成迅再开口时,语气比刚才郑重了几分。
"孙老师,我说句实话。"
蒋成迅再开口时,称呼里少了几分客套,多了几分郑重。
“信荣的长线作者合约,会明确写清作者拥有公开发声自主权和活动确认权。”
“这听着像漂亮话,放到出版行业,其实是一笔长账。”
“靠争议换来的热度,撑不过一个季度,留下的污点却会跟作者很多年。沈江平就是现成的例子。”
"信荣要十年二十年的长销,三个月的爆款撑不起这条路。能长销的作者,第一条就是干净。"
孙启明听着这番话,手指停住了。
蒋成迅又加了一句。
"您刚才提的三个条件,我可以现在就跟法务确认,全部写进正式合约。白纸黑字,违约赔偿跟着走。"
孙启明靠在椅背上,视线落在阳台外那片灰蒙蒙的天际线上。
"蒋总,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
"请讲。"
"鲲鹏十席里,比我有流量的人很多。
信荣把电话打到我这里,真正想押什么?"
他的语气很平。
蒋成迅没有立刻回答。
几秒后,他的声音慢了下来。
"孙老师,我跟您交个底。"
"信荣确实在留意这一届鲲鹏奖。
当然,也不止看您一个人,十席里有几位我们都在接触。
但接触的方式和目的不一样。"
"有些人已经有了成熟的团队和资源,他们不缺平台。
信荣能提供的,对他们来说只是锦上添花。"
"您不同。"
蒋成迅的语气变得郑重。
"您没有团队,没有签约机构,连个经纪人都没有。
公读阶段您的作品差点被埋没,最后是靠一条真诚的帖子和75.4%的完读率硬生生杀出来的。"
"行业里喜欢把这种作者叫野生选手。
没人喂资源,还能靠文本冲出来,这类人最难得。"
"我看过新潮对外公示的结业作品目录,也翻过您公开发表过的作品。您和普通野生作者有一点不同。"
孙启明微坐直了。
蒋成迅继续道:
"新潮公开过第一期研修班结业目录,您的名字在里面。
可您没有拿这件事给自己做包装。"
"这说明您肯低头学,也守得住自己的稿桌。
学完没有蹭见深的名气,直接把《陶窑》扔进鲲鹏奖里让人审。"
"信荣三十年签过很多人。
卖得最久的那几位,入行时几乎都是这个状态。
没有靠山,没有捷径,只有一支笔和一摞稿纸。
他们起步时都很穷,桌上也只有稿纸。
可他们知道自己写什么,也知道自己绝不写什么。。"
蒋成迅顿了顿。
"另外,我不瞒您。
在鲲鹏风波期间为《秦腔》站台的那条帖子,让很多人记住了您的名字。
那条帖子之后,读者愿意相信您对一部作品的判断,这份信任很值钱,也很容易被毁掉。"
"信荣看中您的才华,也看中这份公信力。"
"但我可以保证,我们不会消耗它。因为一旦消耗,它就没了。"
孙启明没有立刻说话。
阳台外,塔吊慢慢转着,杯里的凉茶贴着搪瓷壁晃了一下。
孙启明的目光落向桌上那本翻卷了边的《解忧杂货店》。
浪矢在生命的最后几个月里,重新打开了那扇已经关闭多年的卷帘门。
他把回信塞进牛奶箱,等天亮之前离开。
没有人看见他写回信时的表情。
见深也没有写。
但孙启明知道,那个老人在每一封回信的最后落笔时,手一定是抖的。
不是因为年迈。
是因为他知道,自己能给出的只是几行字,而对面那个人正站在悬崖边上。
他想起《解忧杂货店》最后几页。
见深把所有情绪藏在回信和灯光里,也把“克制”两个字钉进了他的写作习惯。
这些年,他也学着把难处压进日常里,不在电话里换怜悯。
辞职三年。
月入不到五千。
冬天暖气不够热,他裹着被子写稿,指尖冻得发红。
他当然知道日子难,只是很少把难处拿出来换别人的怜悯。
他需要这笔钱,也需要出版平台。
可需要不能变成失控的理由,边界必须先钉进合同。
合同可以看,答辩必须先过。
但顺序不能乱。
"蒋总,合同发我邮箱。"
孙启明终于开口。
"我看完条款再回复您。"
"好。今天下午就发。"
蒋成迅顿了顿。
"另外,答辩那天如果您需要来京城的交通和住宿,信荣可以安排。"
"不用。"
孙启明说。
“答辩前,我不接受任何可能被误读的安排。车票和住处,我自己处理。”
"好的,那祝您答辩顺利。"
"谢谢。"
电话挂断。
孙启明望着远处的塔吊,心里很清楚,
信荣这通电话绝不会只为一部《陶窑》。
鲲鹏十席、见深研修班、新潮出版社、青蓝计划,
这几条线正在把年轻作者推到出版格局的正中央。
信荣伸手,是想提前占位。
可他也清楚自己的处境。
没有团队,没有渠道,稿费还常常拖延,
《陶窑》如果没有出版平台,很可能在热度过去后重新沉下去。
平台可以签,钱也可以收,
但底线必须握在自己手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