答辩厅的门在林阙身后合拢。
先前结束答辩的作者已经从休息区聚到走廊,十个人神色各异。
有人神色尚稳,也有人脸色发白,额角还留着未干的汗。
程向北隔着人群朝林阙点了点头,随后独自走向休息区。
第一轮亮起的红灯仍压在他心头,此刻他只想安静待一会儿。
第一轮就被追问到三十秒红灯亮起的滋味不好受,此刻他没有心情寒暄。
但另外两个人直接朝林阙走了过来。
一名穿灰色棉外套的青年率先走来,身旁跟着一位戴半框眼镜的女作者。
她手里还攥着答辩材料,文件夹边缘已经被捏出褶皱。
两个人走到林阙面前,几乎同时停住。
男的先开口。
“林阙同学,我是方勉。新潮的签约作者。”
他伸出手,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太掩饰的恭敬。
“一直想找机会认识你,今天总算碰上了。”
旁边的女作者跟着点头。
“我叫周蕊,也是新潮的。”
林阙和他们一握手。
“公读阶段,我看过你们的作品。
能站到今天这条走廊里,已经说明分量。”
方勉摇头,笑容有些不好意思。
“实话说,半年前我还卡在瓶颈里出不来。
要不是见深老师的那个研修班,我连投都不敢投。”
这话一出,旁边的人都安静了半拍。
陈嘉豪的耳朵竖起来了。
周蕊也跟着接话。
“方勉说的是真的,见深老师那七节课,听完第一节我就把手里正在写的那篇全部推翻重来了。”
周蕊把文件夹抱紧了一些,说起推翻旧稿时,脸上已经看不出遗憾。
“第一课听完,我就直接删掉了开篇两千字议论。
以前我总怕读者看不懂,恨不得替人物把委屈全说完。
那一晚我才发现,是我挡在了人物前面。”
方勉转向林阙,姿态放得很低。
“林阙,外界一直传你和见深老师有联系。
如果以后碰巧能转达,能不能替我们带一句话?”
他的眼睛里有认真的光。
“就说新潮第一期研修班的学员,今天站到了鲲鹏十席的答辩台上。没给他丢人。”
走廊里安静了一瞬。
林阙看着方勉和周蕊的脸。
他们的表情里没有粉丝式的狂热,只有一种经历过漫长磨砺之后,对引路人发自内心的感激。
那种感激很重。
重到林阙胸口微发紧。
他点了点头。
“行,有机会一定替你们带到。”
方勉和周蕊同时松了口气,连声道谢后退回人群。
陈嘉豪凑到林阙耳边,压低嗓门。
“不愧是见深老师啊,连鲲鹏十席里都有他的两个学生?”
他像是想起了什么。
“哦,不对”
他抬起胳膊轻肘了一下林阙。
“是三个。”
林阙瞥了他一眼。
陈嘉豪撇了撇嘴,把到嘴边的追问又咽了回去。
林阙的视线越过人群,落向走廊尽头。
他的思绪在那一瞬间回到了半年前。
王德安的邮件在凌晨两点发过来。
标题只有一行字。
“见深老师,文学班筹备进度。”
邮件内容很短。
新潮出版社筹备的第一期“社会文学研修班”即将启动,学员已经招满。
王德安找了三位资深编辑分头拟定大纲,改了七版,每一版都被他自己否掉了。
【见深老师,按照我们此前商定的方案,首期学员筛选、匿名作业系统和编辑回批组已经全部就位。】
【七节核心课由您亲自确定,编辑团队只负责执行。】
【现在所有准备都已完成,只等您的课程。】
林阙看完邮件,坐在工作室里想了很久。
前世大学四年,文学理论、叙事结构、创作心理学,这些东西他系统地学过。
可那些课堂上的理论拿到这个世界来,很多地方对不上。
这里的文坛没有经历过那场伤痕文学和先锋文学的洗礼。
这里的作者其实不缺技巧,缺的只是对“写作本质”的追问。
他用三天搭出七节课的骨架,又连续熬了七个晚上逐段修改。
每一节音频后面,都配有观察任务、删改练习和素材溯源要求。
发送键按下去的那个凌晨,工作室的窗户没关严,夜风把桌上的稿纸吹起来一角。
王德安收到文档后二十分钟打来电话。
声音是哑的。
“见深老师。”
“这些东西……我在出版行业干了二十年,从没见过这样的创作理论体系。”
“这七节课会逼作者先审视自己的目光。
编辑可以教结构,您教的是落笔前该站在哪里。
只要他们真正听进去,最后写出来的声音应该各不相同。”
“这不是教人写作,这是在重新定义'好的写作'长什么样。”
林阙当时只回了一句话。
“那就用起来。”
……
思绪收回。
走廊里的人群还在低声交谈。
林阙的视线穿过说笑的几组人,落在十几米外一个独自站着的身影上。
孙启明。
他靠在走廊尽头的窗台边,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
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在一群人里显得格外朴素。
他没有主动凑过来。
也没有和其他作者交谈。
就那么安静地站着,目光望向窗外。
林阙迈开步子,朝他走过去。
陈嘉豪张嘴想跟,被许长歌伸手拦住了。
林阙走到孙启明面前。
孙启明转过头,看见是林阙,愣了一下。
林阙没有寒暄。
他伸出右手。
“孙启明。”
林阙说。
“公读阶段你发的那篇长帖。”
孙启明看着他伸出来的手。
“很多人在水军最猛的时候选择沉默,你却相反。”
林阙的语气很平。
“那条帖子你是写给所有还在认真读正文的人看的。”
孙启明盯着林阙看了两秒。
然后他把手伸出来,用力握住。
握手时,林阙碰到他右手中指侧面的一层薄茧。
那是多年握笔留下的痕迹。
“林阙。”
孙启明的声音比想象中要轻,但每个字都压得很实。
“我只认文本。”
“那条帖子,是我作为读者该做的事。”
他顿了一下。
林阙的手指微紧了一下。
孙启明继续说。
“《秦腔》里那个始终被挡在门外的‘我’,和第一课讲的观察位置走在同一条线上。
你与见深老师的联系,应该比外界猜得更深。”
他说完这句话,没有追问。
有些事情,同行者之间不需要挑明。
林阙松开手。
“你的《陶窑》我也看了。”
林阙说。
“守窑人每天推门看温度计那段,写得很稳。”
孙启明点头。
“那是在见深老师的第一课教我的。
退到墙角,退成一张椅子。
你不存在,你只负责记住。”
这句话从孙启明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林阙有一种很奇特的感觉。
那是他自己写下的话。
半年前对着话筒录音时,他并不确定这些东西能不能真正帮到谁。
此刻站在他面前的这个人,
用三年出租屋里的日夜、一摞改到第四稿的手稿、一条顶着全网压力发出的长帖,给了他答案。
“答辩得怎么样?”
林阙问。
“温度计、窑灰和推门动作都核验了。”
“剩下的交给评委。”
孙启明说。
他的语气很淡,但底下有一种稳当的东西托着。
林阙笑了一下。
“那就好。”
走廊前方,作协工作人员正在引导十位答辩者前往休息区。
与此同时,走廊尽头通往大厅的那扇玻璃门缓缓打开。
门外的光涌进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