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清源是第三天傍晚来的。
跟上次不同，这次他是自己走来的。没有马车，没有随从，连那把折扇都没带，只身一人沿着土路从柳溪镇方向走过来，身上还是那件深灰色长衫，走了大概七八里路，裤腿上沾了一层灰黄色的尘土。他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站住，没有急着进村，先弯腰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又直起身来理了理衣领。
屠刚从岗哨门口走出来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了一遍，像是在确认来人身份：“赵家主，你今天倒是轻车简从。”
赵清源被这句“轻车简从”噎了一下，但没还嘴，只是拱了拱手：“我找林神医，有几句话想当面跟他说。”
屠刚侧身让开，朝巷子口抬了抬下巴：“林爷在诊所，你进去吧。”
赵清源沿着巷子走到诊所门口，没有直接进去，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透过半开的门看到林默正坐在诊桌后面给一个老大娘开方子，笔尖在纸上走得稳当，没有因为门口多了一个人而抬一下头。他等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等那老大娘拿着方子走了，才抬手在门框上轻轻敲了两下。
林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赵家主，进来坐。”
赵清源走进诊室，在诊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他没有带那只装清灵丹的红木箱子，而是从怀里掏出一个巴掌大的锦囊放在桌上，解开系口，从里面取出三颗用油纸裹着的丹药放在桌上：“这是我在柳溪镇这三天重新炼的，换了主药，收丹的时候多温了半日，火候比你上次看的那批控得稳了些。”
林默伸手拿起一颗，没有急着看，先在指尖转了半圈，又凑到鼻尖闻了一下，然后放回桌上：“主药换了南方的紫灵芝？”
“换了。药力确实比北地的灵芝稳，收丹的时候药性凝得快，没有散开。你上次说的那个火候问题，我这次多控了半日，温丹的时候一直盯着，没有再起粉渍。”赵清源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像是接下来的话不太好开口，但他还是说了出来，“林默，断供的事是我赵清源做得不地道，我今天来，不是来谈条件的，是来认错的。”
林默靠在椅背上看着他：“认错之后呢？”
赵清源沉默了几息，然后伸手把桌上那三颗油纸包着的丹药往前推了推：“这三颗是改过火候的样品，你帮我再看一看，如果还有问题，指出来就是。”他顿了顿，又说，“赵家在中原的丹药生意，以后供货渠道的事，我这边全听你调度，你让供应哪里就供应哪里，不讨价还价。断供的事，算我赵清源欠你一个人情。”
林默看了他几秒，然后站起来走到诊室后面的药柜前，拉开最下面一格抽屉，取出一只粗瓷碗和一把小铜勺。他回到诊桌旁边，把那三颗丹药放进碗里，用小铜勺碾碎了一颗，把粉末倒在白纸上，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一点放在舌尖尝了一下，然后放下勺子：“火候的问题，三颗里有两颗已经压住了，剩下那颗还是急了三分。”
赵清源凑过来看着那张白纸上的粉末：“哪一颗？”
林默指了指右边那颗：“收丹的时候你应该是分了三次温丹，前两次温到位了，第三次你着急了，温度高了，药粉的颗粒比另外两颗粗。你要是以后每次都按照这个路子来，温丹的时候别急那一时半会儿，你赵家的清灵丹就能稳下来。”
赵清源把那颗问题丹药拿起来，放在掌心里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收进袖子里：“我记住了。”
他说完站起来，朝林默抱了抱拳，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时又停下来，回头补了一句：“断供的事，我已经让人撤了告示，三省那边的药材渠道恢复正常。以后你这边进货，赵家不收中间抽成，价钱按产地直供来，你让人直接去赵家的库房提货就行。”
林默没接话，赵清源也没有等他接话，迈步走出了诊室，沿着巷子往村口走去。
等他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孙灵素从诊室后面的药柜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回去的黄芪片：“他这就走了？我还以为他要坐下喝杯茶再走。”
林默把那两颗好的丹药收进药柜里：“他急着回去改第三颗的温丹手法，没空喝茶。”
孙灵素从药柜间走出来，把黄芪片丢进抽屉里，凑到诊桌旁边看了他一眼：“你刚才随手碾碎他一颗丹药，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这人变化还挺大的。”
“他是聪明人。清灵丹的问题他本来就已经感觉到了，我只是帮他把根子点出来。至于断供的事，他不是自己愿意来认错，是雪参断供逼得他不得不来认错。”林默说到这里顿了一下，“不过他既然把渠道让出来了，以后南方的药材进出就少了一道门槛。”
孙灵素在旁边站了一会儿，也没再多问，转身去整理那堆刚到的药材了。
当天傍晚，林默把赵清源留下的那两颗丹药放在堂屋的桌上晾着，苏青梅路过看了一眼，也没问是哪来的，只是顺手扯了张干荷叶盖在上面：“别落灰了。”
林默应了一声，弯腰把桌上那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耳边响起的恰好是隔壁院子里孙灵素和苏锦儿正在算账的声音，算盘珠子拨得噼里啪啦的，偶尔冒出几句笑声，混着傍晚的炊烟和远处不知谁家煮粥的香气，整个村子都在暮色里慢慢沉静下来，安安静静的，像一口被小火煨着的砂锅，不急不躁，正正好。
赵清源走后的第二天，苏锦儿来了。
她骑着她那头青骡子从村东头过来的，骡背上驮着一只半旧的藤编箱子，箱盖用麻绳扎了两道，看着像是装了重东西。她在院门口翻身下来，把骡子拴在老槐树的枝丫上，然后提着那只藤箱走进了院子。林默正坐在石凳上整理赵家那批新到的药材，抬头看到她进来，目光落在那只藤箱上：“你这是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