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
第四处。
叶霄合上屋门，外面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窗外传来王城的更鼓声，穿过层层官署与街坊，到这里时，只剩低沉的余响。
叶霄将商氏带回的封匣放到桌上，又取出此前收齐的十一样材料，依次排开。
每件材料都单独封存。
高阶主骨仍在那只长匣里，定脉玉髓也封在扁平玉匣中。其余材料按各自特性分装，封签完好，一样都没有动过。
叶霄逐一核对，将最後一材放到末尾。
十二材齐。
为了这十二样东西，他在王城耗费了不少心力。如今全部到手，真正的炼化却还没有开始。
叶霄目光落在高阶主骨的长匣上。绝巅骨为胚。
高阶主骨为材。
王朝龙脉洗骨。
这是禁忌骨的三条根本。
胸脊深处，那块绝巅法象骨早已证成。无论骨性还是承载之力，都已达到绝巅。
可断天命始终无法真正入骨。
叶霄对此早已反覆试过。
他再次调出一缕骨息。
胸脊深处，绝巅骨随念而动，骨纹逐渐亮起。骨息沿着原有纹路深入，到了最深处，便又碰上那道熟悉的界限。
再往前，整块骨的承意便到了极限。
叶霄没有强行突破，收回骨息。
想让这块绝巅骨继续承载断天命，便得重新洗链，以十二材为助，将它铸成禁忌骨。材料的投入顺序、供骨周天，以及定脉玉髓的承接时机，他都已经推演妥当。
气血、髓元、护骨丹药与命格燃料，也都有了准备。
如今还差最後一样东西。
真正的王朝龙脉气。
禁骨法所说的「王朝龙脉洗骨」，要的正是这一缕真气。十二材能够养骨、固髓、重塑骨性，却无法代替它。
叶霄望向西南。
北仓那截活脉，他已经观测过多次。其来势虽有规律，回势却太短，脉息更无法与王城主脉相比。
可王城主脉有龙脉总护阵镇守，九重内护层层相锁。连宗师都无法凭一己修为强闯，以他如今镇罡圆满的实力，强行夺气便是送死。
明日获准的九轮观脉，是他唯一能合法进入主脉外围的机会。
叶霄想起北仓复验时见过的脉阵换接。
活脉先变。
外阵後应。测具最後归校。
这几层变化之间，始终存在极短的先後。
那是活脉与阵法正常运转的规律。
倘若西南现行测路也需要承接一缕真实脉息，再于归校时将其收回，那麽在测路换接的一瞬，或许就有机会截住其中一丝。
叶霄心头微动。
九重内护，他闯不进去。
可如果真有一缕龙脉气沿着测路自行流转，便未必需要闯进去。
当然，这一切还只是推测。
西南测路究竟会不会承接真实脉息，如何换接，又如何归校，他都还没有亲眼见过。
更重要的是，截引龙脉气本身便犯了禁令。
一旦被总护阵识破，当场便会遭到镇压，严重的警讯还会直达王宫。
叶霄收回目光。明日，他得先看清那套测序。
找到空隙，才有机会出手。
他将十二材按预定顺序整理好。
小匣归入分层封材匣，高阶主骨的长匣另行封好。定脉玉髓放在方便取用的位置，几瓶护骨、回元丹药也一并备齐。
进入观脉区以後，九轮测序由总护阵自行运转。
至於如何借那九轮观脉完成铸骨，便只能靠他自己。
叶霄最後核对一遍，取出西南观脉许可，放在材料单旁。
一张写着北仓上游参照。
另一张记录着十二材。
两张纸摆在一起。
叶霄看了一眼，随即叠好收起。
窗外，更鼓又响了一声。他吹熄灯火。
明日。
西南。
……
翌日。
王城西南。
天色刚亮，宫城的重檐已经映上晨光。
叶霄沿黑石官道往西南走去。
出了官署区，地势一路擡高。
沿途货车渐少，商铺也逐渐消失。两侧坊墙越来越厚，偶尔才能看见一扇半沉进地面的官门。
叶霄回头望了一眼。
整座王城铺在身後。北面仓区屋顶低而密，几条主街贯穿城坊。
宫城坐落在城中高地，层层殿宇沿中轴展开。晨光照过重檐，金瓦与黑瓦之间分出清楚的界线。
镇城司正楼隐在大片官署之间。
更远处，城墙绵延，城门下仍有车马进出。
叶霄收回目光，继续往前。
过了最後一段有商铺的街道，王城的喧闹渐渐远去。
脚下忽然传来一丝震感。
叶霄停住。
片刻後，黑石官道又轻轻震了一下。
那股震动从地底传来，沿靴底往上传，随後缓缓散去。
胸脊深处，琉璃清感随之微微一动。
叶霄擡头望向前方。山腹横在官道尽头，黑石高墙与山体连成一片。
主脉还藏在极深处。
它的起落，却已经传到了地面。
叶霄重新迈步。
脚下黑石偶尔传来一阵细微的震动，间隔悠长，每一次都沿着同一个节拍。
越往前，震感越清晰。
直到缓坡尽头，一座黑石官门出现在眼前。
护脉台西南石台。
高墙嵌进半面山腹，墙体与山石紧密相连。门楣悬着一面护脉铜牌，牌面刻满王城官纹。
铜牌两侧，暗金阵线没入山体，沿着黑石一路延伸。
叶霄擡头看了一眼。
那些官纹与他先前在王城各处见过的同出一系，到了这里，却密集得多。几处阵纹边缘还能看见修补留下的细线，旧纹与新纹彼此相接，一直延伸进门後的石壁。
这座石台显然经过了长年维护。
王城最重要的东西之一，就藏在它後面的山腹深处。
叶霄走进官门。
石阶一路斜向地下。
台内设着验签桌、封刀柜与验禁台，来往司员各守岗位。
有人核文书，有人查禁物，还有人搬运封好的阵材箱，沿另一条石道送往维护工房。
偶尔有铜签碰上石槽，发出一声清响。
四周始终井然有序。
叶霄递上许可。
验签司员核过姓名、案由与获准范围，取出一枚入场铜签，连同许可交由黑衣监事覆核。
随後封刀。沉黑长刀单独入柜，柜门合拢，封纹随即亮起。
叶霄将带来的封材匣、高阶主骨长匣与药囊依次放上验禁台。
石面官纹沿匣底扫过，又绕向封口。
青白光纹流转。
片刻後，验禁纹恢复平静。
通过。
这座验禁台专查引脉、破阵和扰禁之物。合规私物只验禁性，不拆封验材。
黑衣监事看了一眼结果，将东西推回叶霄面前：
「自己的东西自己管。」
「阵别碰。」
他顿了一下：
「也别试着引脉气。」叶霄擡眼。
黑衣监事语气平淡：
「总护阵真被你牵动。」
「先死的是你。」
叶霄收起东西：
「明白。」
监事翻过许可，核对最後一处范围：
「三道门。过完以後，里面就没人了。」
「没人？」
黑衣监事把验禁铜片扔回槽里：
「有什麽好守的？」
「人进去，总护阵重新认一次签。」「越界，它拦。碰阵枢，它锁。谁敢牵主脉，它先镇谁。」
他说着擡起眼：
「真动了内护或者主脉，宫里也会收到警讯。」
「到时候，谁的身份都不好使。」
叶霄道：
「知道。」
一旦警讯传入王宫，这趟西南之行便远不止铸骨失败那麽简单。
可他要的，偏偏就是许可明令禁止的那一缕龙脉气。
叶霄神色如常，没有再说。
黑衣监事看他应得乾脆，语气放缓了些：
「按签办事就行。九轮做完，正常出来，谁也不会为难你。」
他把入场铜签往前一推：「去吧。」
叶霄接过铜签，走向里面的石道。
……
官门之後，石道一路向下。
初时不过数人并行，越往里走，石道越宽。
黑石铺成的地面平整厚重，两侧墙脚的官纹沿石壁盘旋向上，最後爬满穹顶。
一条条暗金阵线交错而过，又从另一侧没入山体。
叶霄走在石道中央。
脚步落下，石壁上便有细纹逐次亮起。
第一道封门验人。
叶霄将入场铜签嵌进门侧验槽，官纹扫过周身。
通过。铜签从验槽弹回掌心，厚重石门随之开启。
第二道验签。
铜签再次亮起，与门上的阵纹相互印证。
通过。
石门开启。
叶霄穿门而过。
第三道核今日允许进入的范围。
西南观脉外廊。
北仓上游参照。
九轮。
范围确认。
第三道封门缓缓开启。叶霄走过之後，身後的石门重新合拢。
轰。
最後一点来自地面的声音，彻底消失。
叶霄停了一瞬。
前方石道空旷，已经看不见任何人影。
两侧官纹沿石壁延伸，随着山腹深处的脉势缓缓明灭。
脚步声刚在石道里荡开，便被静音阵纹迅速收去。
越往深处，阵纹越密。
有的沿石壁横向延伸，有的盘绕穹顶，与更深处的阵枢相接。
其中几条暗红阵线一路向上，没入高处岩壁。
叶霄看了一眼，想起黑衣监事入场前的警告。
擅动内护，私引主脉之气，严重触禁便会引发王宫警讯。至於眼前这些暗红阵线究竟承担什麽禁制，他无从判断，也没有继续探查。
暗红阵线静静嵌在岩壁之间，只有其他暗金官纹随着地底的脉势逐次亮起。
叶霄继续向前。
石道里早已没有守卫。
也没有窥视用的阵镜。
越靠近王朝主脉，王城反而把人撤得越乾净。
真正守在这里的，是遍布整片山腹的龙脉总护阵。
叶霄走过最後一段石道。
前方忽然传来一道低沉的震动。
比地表时清晰得多。
脚下的石板轻轻一颤。
紧接着，石道深处的几道阵纹逐次亮起。叶霄擡头。
石道已经到了尽头。
转过最後一道弯。
前方豁然开阔。
……
一片深阔得惊人的地下空间，出现在叶霄眼前。
黑石长廊横贯山壁，廊外的山腹向下敞开。
数重承护石台沿着岩壁层层延伸，一直铺向视线深处。
每一重石台上，都立着高大的镇脉石柱。
石柱粗重，柱身刻满王城官纹。几处纹路颜色已经很深，旁边又添着後来补刻的细线。
粗大的阵线从柱底延伸出去，沿黑石向两侧铺开，与远处一座座阵枢连接在一起。
再往里，数十道阵幕横在山腹之间。有的呈暗金色。
有的几乎透明。
还有几重只有脉势经过时，才会浮现细密的光纹。
更深处的九重内护，隐在重重阵幕之後。
叶霄沿着外廊走出几步。
重重阵幕後，忽然有一线金白脉光从黑石深处擡起，沿着贯穿山腹的脉槽缓缓向前。
下一瞬，一道低沉的震鸣传来。
嗡——
廊下最近的一根镇脉石柱亮了。
紧接着，第二根。
第三根。
金白阵纹沿着承护石台向外传递，一座座阵枢随之响应。原本沉在黑暗里的岩壁，也有大片官纹次第亮起。叶霄顺着那道脉光望去。
层层阵幕後，一条金白主脉正沿着宽阔的黑石脉槽缓缓前行。
那条主脉每向前推进一段，外侧的承护阵势便紧随其後亮起一层。
数百道阵纹，从深向浅，次第铺开。
整片山腹，都在随着它缓缓起伏。
叶霄停在廊前，久久没有移步。
这便是王朝龙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