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轮，金白脉光在观脉口里铺满。
叶霄已经习惯了外面的起伏，体内那股不断加深的热意却让呼吸越来越重。
衣料贴在背上，掌心的汗刚擦去，又重新沁了出来。
第五份真气落入胸脊，第十、第十一材相继融开。
护持脉路的力量铺向肩背，固髓的精粹则随气血送入，将此前吃紧的几处供给重新续上。
只剩商小棠找到的最後一材，还封在匣里。
叶霄让新纹缓缓承力。
第五份真气沿着材层流过，先前断续浮出的新纹终於连成一段，尚未洗透的承意骨路，也渐渐显出了轮廓。
他将琉璃骨清感收束到新纹末端，沿着剩余骨路逐寸核对，又将前五次真气的分量与洗链进度放在一起。
反覆推过一遍，叶霄的眉头渐渐皱起。
照眼下的进度，要将这条新纹彻底洗透，至少还得四份与此前分量相近的龙气。
可第六轮已经取完。
後面，只剩三轮。
差一份。
叶霄盯着上方的轮次纹，过了片刻，目光忽然落向台底。
那条共用测路还亮着。
第四轮，他便发现那里另有一丝真息留存。
第五轮又看过一次，直到归校结束，左前方短槽里的禁纹也没有完全撤去。
九轮测序结束，整条共用测路必须退息合封。
若最後一轮正常归校先取到一份，合封时又能从短槽接住另一份，缺口便能补上！
叶霄眼神亮了一瞬，随即看向自己的左肩。
两次退息相隔极短。
右手接住第一份，骨息还得穿过肩背、回转胸脊，才能腾出余力承接第二份。
叶霄先按平时取气的路数，将骨息送往右掌。
第一线尚未归骨，他又试着从胸脊调起一线，送向左掌。
两路骨息接连经过肩背，左肩猛地绷紧，酸意直逼胸脊。
叶霄立即收势。
以眼下这条骨路，真让两份龙气前後撞进来，恐怕还没洗骨，先把自己撑裂了。
他垂眼看了片刻，重新将右掌摊向台角。
先把下一份接住。
第七轮，来了。
地底震鸣传进石室，金白来势越过重重阵幕，照得台上四只药瓶一片明亮。
叶霄先核过左前方的封纹，仍然合着。随後收回清感，跟住右侧测路。
回收将尽，第六份真气掠过掌心。
凉意沿臂骨一闪，胸脊深处那道新纹随之亮起。
前面五次洗出的材性共同承接，将刚入骨的力量送向尚未接齐的末端。
叶霄肩背缓缓挺直，守着新纹往里延伸。
一分，又一分，原本停住的位置，终于越了过去。
叶霄眼中刚有喜色，胸脊深处忽然响起一声极轻的脆音。
咔。
他立即放缓骨息。清感里，一道白痕出现在新旧骨纹相接的地方。
新纹每往里进一点，旧有承力便被顶偏一点，刚洗开的两处材层也随之绷紧。
力量在这里撞住了。
叶霄收住继续前送的气血，想把新纹带回。
已经洗入的真气顺着末端往内走，旧纹又从根底反顶过来，那道白痕骤然裂长！
咔嚓！
叶霄上身猛地後仰，右手一把扣住台沿。
手指被汗滑开一点，他屈指抓紧，双足抵住石地，硬将身形拽了回来。
胸脊里的裂音连成一片，反冲沿左侧骨路直撞肩背，刚续上的气血被迎面冲散，整条左臂瞬间发麻。
叶霄喉头一热，扯起衣襟内侧的衬布，叠拢掩住口鼻。
噗！
血浸进布里，热意一直贴到掌心。
他伏向台沿，胸口那口气吸到一半便断了。
观脉口里的金光晃成数道，骨底每震一下，肩背便跟着抽紧一次。
叶霄勉强把视线定在眼前。
先收反冲。
他调起命格修复，补住最深的裂处，再把散乱骨息往原路带。
刚接回一段，龙气便沿着错开的骨纹倒卷，将那里再次撕开。
燃料迅速消耗。
高阶主骨还在承力，定脉玉髓也护着骨路。
问题就出在最深的承载位置：新纹要进去，旧纹已经把那里占满了。
诸般条件齐备，也只有五五之数。
叶霄的目光移向左壁。急停扣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
按下，今日取气便到此为止，外检台的人也会赶来。
可胸脊里这股反冲，得先由他自己挡住。
又一道裂痕逼向绝巅骨根底，供骨周天猛地一空。
叶霄眼前发黑，扣住台沿的右臂险些脱力，骨息接连断开。
他死死守住最後一点清明，心神沉向骨底。
一证永证。
根本仍在。
这张早已算进来的底牌留住了绝巅骨性，却留不住正在裂开的骨身。
叶霄循着那处根本，将散乱的骨息重新聚回胸脊。
他终於吸进一口带血的气，清感也重新照见胸脊。
真正裂开的骨头仍在承受反冲，命格每拉回一处，储备便迅速薄下一层。
再这麽耗，用不了多久，连下一处裂伤都接不住。
叶霄看着那道刚合又开的白痕，眼神一点点定住。
根本还在。裂开的骨头，他得自己接回去。
左手从染血衬布上松开，抓住了台边的药瓶。
蜡塞挑开，叶霄仰头将第一瓶丹药倒入口中。
喉头堵着血味，他硬咽下去，药性随即被命格截走，尽数化作燃料。
储备刚补回一截，修复之力便落进胸脊，将最深的那道骨裂往回拉。
刚合上一线，又被反冲撕开。
叶霄左手不停，第二瓶、第三瓶接连开封。
最後几枚丹药咽下去时，他的手背已经抖得厉害，空瓶从指间滑落，被他及时拢在膝边。
命格之力接上，最深的裂伤终於止住。
叶霄伏在台前，将散乱骨息循原有绝巅纹收回。
错开的承力线一段段归位，反冲被重新带进洗链骨路，连着肩背的那股剧痛才稍稍缓下。
他试着坐直，胸口又是一阵翻涌，只得停住，等这一口气缓过来。
三只空瓶倒在膝边。
第四瓶仍封着，瓶身被掌心的血蹭红了一道。
叶霄看了它一眼，将剩余燃料只用在最要紧的几处裂伤上，先把还能继续承力的骨路接住。
第七轮的结束纹缓缓暗下。
他伸手按住左肩，将偏开的身体扶回正中，清感再次落向骨底。
六次洗入的真气仍融在材层里。
方才崩开的是承力的骨路，祖骨精粹与已受洗的材性还托在周围。
那些东西，得重新接起来。
第八轮亮起，叶霄先停在新旧骨纹相撞的位置。
他将原有绝巅纹单独运转。骨息走过裂伤，虽然疼，前後仍能接续；再往里，那处已经证成的骨底也牢牢留着。
叶霄看了许久，缓缓收回向新纹送去的力量，低声道：「旧的留着，从旁边接。」
骨息沿旧纹归回，托住原有根本。
叶霄另调一线气血，将祖骨材性从相撞的位置缓缓带开，让新纹沿外侧已经洗过的材层延伸。
新纹动了。
到了前一刻还会崩裂的地方，他先等旧纹承住，再把力量交过去。
两层骨纹前後衔接，仍落在同一块骨里。
一线骨息转了回来。
叶霄指尖微微收紧，再试一遍。
旧纹托住根底，新纹在旁承接，末端终於有了继续延伸的余地。
能走。
他沿新路继续运转骨息，原先被反冲截断的几处承力逐一接续。
外围骨裂仍在作痛，新旧两层骨纹却终於不再争夺同一处承载。
第八轮真息开始回收，叶霄右掌移到台角，等尾息脱离阵线，顺着已经辨明的起落接入。
第七份真气沿臂骨转过，胸脊骤然一紧，新旧两层骨纹先後亮起。
旧纹先承住冲击，新纹接过洗链的力量，缓缓向内延伸。
他坐在原处，等它完整回转，嘴角才动了一下。
这次接住了。
而且，骨息回来的时候，先前进入的力量仍可暂由旧纹承着。
供骨周天腾出了一线余地，足够重新提起，承接下一次来势。
叶霄抬起左手，将掌心转向台外。
第九轮要连取两份，最难补上的这一步，终於有了着落。
第八轮将尽，叶霄将三只空药瓶拢到一旁，拉近最後的封匣。
肩背仍在疼，髓元也亏得厉害。
他只把嘴边的血擦去，染红的内衬仍掖在衣襟里，余下心神全留在台底那条细纹上。
七份真气，已经洗入骨中。
余下的量，还差两份。
台上第八道轮次纹暗了，第九道随之亮起。
叶霄打开最後一件材料，罡气裹住其中精粹，缓缓送入供骨周天。
商小棠反覆验过规格的东西，在这一刻接上前十一材，补向新纹末端尚未合拢的位置。
叶霄向前挪了一点，右掌停在熟悉的台角，左手放到左前方短槽之外。
两只手都留在阵纹边缘以外，掌心各对着一处可能散息的位置。
他看向台底。
按先前拆出的次序，本轮取样回收之後，共用测路才会退息合封。
两次回收前後相接，中间留给他周转的时间，极短。
左侧的第二份，还得等末端真正散出来，才知道够不够。
叶霄将气血缓缓提起，心头只剩一个念头。
这一轮，得拿全。
金白主脉穿过深黑脉槽，远处石柱从底部亮到顶端。
阵光沿承护石台层层传来，几重原先隐着的阵幕接连显形，将观脉口照得一片明亮。
叶霄坐在光中，额角的汗顺着脸侧往下流。
脉势越过脚下时，左肩轻轻一颤，他立即将那处换力接住，任疼痛沿背脊漫开。
测针缓缓退回。
右侧，真息循回校纹折返，最後一线金白从台角散出，掠上掌心。
第八份。
叶霄循势接入，气血带着它穿过臂骨，直入胸脊。
旧纹承住重量，新纹接续，最後一材的精粹随之融开，将这份真气送向尚未洗透的位置。
骨息刚回转一半，台底那条始终亮着的细纹忽然动了。
左前方短槽亮起，共用测路开始退息！
叶霄左掌候在短槽外，始终与禁纹隔着一段距离。
槽里金白比右侧尾息更亮，真息却仍沿封闭阵线回收。
还早。
他让第八份龙脉气继续循旧纹运转，琉璃骨清感则追住短槽里的气息，一直跟到回收末端。
回收纹逐段熄灭，大部分真气顺原路退去。
短槽外侧的锁禁向内合拢，将尚在回收的阵线封住，末端那道正常余耗口仍留着一线。
一点残息被送向余耗口，隔着最後一段回校纹缓缓变淡。
叶霄守着它，等那段纹路真正退净。
第八份真气还在胸脊洗链，右臂回转的骨息尚未走完，左掌却已提前提起骨息，守着短槽里的起落。
两边的力量都要经过肩背，刚接回的脉路顿时绷紧，叶霄左肩颤得越来越厉害。
他咬牙将肩头留在原位。
此时稍一卸力，等那丝余息真正散出，便再难接上。
最後一截回收纹终於退净。
耗损刻线上，多了一道极淡的短痕。
真正的余息从短槽末端散出来了。
分量够！
叶霄眼神骤亮。
那丝真气比他预先推算的位置偏低，贴着台外石棱往下散去。
叶霄左腕一翻，将掌心移向石棱下方。
肩背随之扯痛，血味冲到喉头，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此前蓄在左掌的骨息沿绝巅旧纹回转，恰好跟上尾息的起落。
一点凉意触上掌心，就在它将散的刹那，叶霄将体内骨息转回。
真气沿臂骨而入！
短槽末端的封纹合拢，针座归於平静。
那条从第一轮亮到现在的细线终於暗下，石壁警纹仍旧一片沉寂。
叶霄收回左手，掌心已空，胸脊里却又多出一丝沉甸甸的凉意。
第九份，到了。
两股尚未洗尽的力量在胸脊前後相接，叶霄整片背肌猛地绷紧，右手撑住膝头，指节一根根泛
白。
第八份还在往里走，第九份已经到了。
他让旧纹托住先入的力量，新纹从旁接过後来这一股，沿着第十二材铺好的位置，向最後那段骨底缓缓送去。
一阵锐痛冲上来，叶霄喉间溢出一声低哼，额角青筋绷起。
命格修复接住外围再度开裂的伤处，余下气血与髓元则一并送入洗链骨路。
只差最後这一段。
观脉口里，主脉来势正在回落。叶霄跟着那道起伏转动骨息，新纹将两份真气先後承下，继续深入。
昨夜还碰不动的界限，此刻正一点点被洗开。
叶霄盯住那里，连眉边的汗滑进眼角都顾不上。
前八次洗入的真气，在材层之间逐一相接。
最後这一份补进去，洗骨所需的一缕王朝龙脉气终於积足，金白之色沿新纹一路贯通。
第十二材最後的精粹随之融开，新纹的末端继续延伸，终於触到了起处。
接上了。
胸脊深处传来一声轻鸣，方才一直向外撑开的重劲，忽然有了完整的回路。
旧纹守住根底，新纹承接其上，两层力量前後归回，重新落定。
叶霄撑在膝头的手停了下来。
他等骨息自行转过一遍，才小心调出一丝断天命。
熟悉的锋意沿气血落下，触到新铸的骨纹。到了原来反覆停住的位置，他的呼吸也跟着一缓。
武意穿了过去。
那道磨了许久、始终无处安放的锋意，终於落在骨底。
叶霄眼中亮了起来，守着它转过一轮，再缓缓收回。
新纹完整地承接，断天命进入的那条路也清清楚楚。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仍在发颤的手，过了好一会儿，才笑出声来。
声音很轻，带着尚未褪去的血腥气。
「成了。」
禁忌骨，终於铸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