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城碎成白灰之后,旧祠堂安静了很久。
铜镜裂成的粉末落在地上,被风一吹,便从门缝里飘了出去。祠堂外的天已经彻底亮了,晨光照进来,落在满地瓦砾上,竟显得有些晃眼。
陆砚站在门口,许久没动。
他总觉得耳边还留着无名城最后的声音。
纸页翻动。
长街上有人喊出自己的名字。
许福安关门时,油灯熄灭的轻响。
那些声音很快都散了。
可他记得。
“走吧。”
贺青开口。
他的声音也很疲惫。
一夜未歇,又进了一趟无名城,脸色比陆砚好不到哪去。镇魂刀背在身后,刀柄上的半块夜巡令轻轻晃着。
陆砚点头。
宋梨走过来,扶住他的右臂。
“慢点。”
“我还没虚弱到走不动。”
“你刚才在里面差点摔三次。”
“是地不平。”
“无名城都没了,你还赖地?”
陆砚看了她一眼。
宋梨抿着唇,没松手。
陆砚便没再说什么。
四人走出旧祠堂。
外头的空气很凉,带着雨后泥土和炊烟混在一起的气味。远处有早起的人家升了火,米粥的香味顺着巷子飘过来。
这味道很普通。
普通得让人有些恍惚。
赵铁靠坐在祠堂外的石阶上。
他守了半个时辰,手里的铁索始终没松。如今人都出来了,他才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后背重重撞在墙上。
“出来了?”
“出来了。”贺青道。
赵铁抬眼扫了一圈。
见四个人都还活着,肩膀明显松了一下。
“无名城呢?”
“散了。”
“里面那些人?”
“都记起名字了。”
赵铁沉默片刻。
“挺好。”
他说完,便不再问。
有些事不需要再问太细。
知道那些人不是被困在里面受罪,知道他们最后记起了自己是谁,就够了。
陆砚在赵铁身边坐下。
刚坐下,他右手一松,黑棺钉掉在石阶上。
当啷。
声音清脆。
宋梨连忙去捡。
“这东西还能用吗?”
陆砚看着钉身上的裂纹。
“暂时死不了。”
宋梨白了他一眼。
“我问钉子。”
“我也在说钉子。”
赵铁扯了扯嘴角。
“你小子现在还有心情贫。”
“你不是也没死?”
“老子命硬。”
赵铁说着抬起手。
那条鬼臂仍比左臂粗壮一圈,皮肤下的黑纹如同盘踞的树根,从肩头一路蔓延到指节。刚才强拉铁索时,鬼臂又有失控迹象,此时五指微微抽搐,指甲尖端泛出青黑色。
柳禾的声音从后方传来。
“别乱动。”
众人回头。
柳禾从祠堂另一侧跑了过来。
她跑得很快,怀里抱着那本封鬼簿。她看上去比之前干净了些,衣袖却依旧沾着血,脸色也白得厉害。
她先看见了宋梨。
脚步忽然停了一下。
宋梨也看见她。
两个姑娘隔着一地碎镜灰,谁都没有先开口。
然后柳禾跑过去,一把抱住宋梨。
“你没事吧?”
她抱得很用力。
宋梨手里的断亲剪差点掉下去。
“我没事。”
“有没有受伤?”
“就一点。”
“哪里?”
“真的没事……”
“宋梨。”
柳禾声音发颤。
宋梨不说话了。
她抬起手,慢慢抱住柳禾。
“柳禾姐。”
“嗯。”
“我也以为……我出不来了。”
这句话一出口,宋梨的眼泪便掉了下来。
她一直忍着。
在井下时不敢哭,怕哭声引来鬼物。无名城消散时不敢哭,怕一松手便再也走不出去。直到这会儿踩着靖安的地,闻到街上飘来的粥香,才终于觉得自己回来了。
柳禾也红了眼。
“出来就好。”
“都出来就好。”
两人抱着哭了一会儿。
没人笑她们。
赵铁偏过头,假装看天。
贺青站在一旁,手一直搭在刀柄上,直到这时才慢慢松开。
陆砚低头看着地上碎裂的铜镜。
镜灰里映着阳光,像细小的雪。
柳禾擦了擦眼泪,忽然想起什么,赶紧松开宋梨。
“伤呢?”
宋梨抹着脸。
“真没大伤。”
“给我看。”
“柳禾姐……”
“看。”
宋梨只能伸出手。
她的掌心被断亲剪磨出一道口子,伤口已经结痂。手腕上还有几道细细的黑痕,是井下命线反噬留下的。
柳禾看完,脸色不太好。
“这叫没大伤?”
“跟陆砚比,算轻的。”
柳禾转头看向陆砚。
陆砚正好也看着她。
两人对视片刻。
柳禾走过去,蹲下身,抓住陆砚右手。
“别动。”
“我没动。”
“闭嘴。”
她掀开陆砚袖口。
手腕处的黑色咬痕已经蔓延到小臂,皮肉像被阴火烧过,边缘一片焦黑。更深处,隐约能看见几道细小的黑线,正往心口方向游。
柳禾的手停住。
“无面阴神留下的?”
“差不多。”
“什么叫差不多?”
“井下情况复杂。”
“你能不能说句人话?”
陆砚想了想。
“是。”
柳禾被他噎得没脾气。
她取出一张新纸,咬破指尖,在纸上写下几道符文。符纸贴上陆砚手腕时,立刻冒出一缕黑烟。
宋梨看得脸色发白。
“会不会留下后患?”
柳禾摇头。
“暂时看不出来。”
“暂时?”
“他体内本来就有阴神种、百鬼堂和乱七八糟的东西,多一道阴神残念,也不一定马上显出来。”
陆砚道:
“听起来不像好话。”
“本来就不是好话。”
柳禾抬头。
“你接下来三天别碰阴器,别进阴路,别用百鬼堂。”
陆砚沉默。
“很难。”
“难也得做。”
“后井那边……”
“贺青守。”
“阴祠会余党……”
“赵铁守。”
赵铁正在看自己的鬼臂,闻言抬起头。
“俺也去守?”
柳禾看他一眼。
“你鬼臂还没退干净,正好去镇场子。”
赵铁咧嘴。
“这话我爱听。”
贺青道:
“都别守了。”
众人看向他。
贺青从怀中取出司主令。
令牌在晨光下泛着沉暗铜色,边缘还有林守拙留下的尸煞痕迹。
“后井外有巡人轮守,阵柱也在重建。”
“你们先回去养伤。”
赵铁皱眉。
“你呢?”
“我回夜巡司。”
“你一夜没睡。”
“城里还有很多事。”
“你也受伤了。”
“死不了。”
赵铁盯着他看了两眼。
“你们贺家人是不是只会这一句?”
贺青没回答。
赵铁骂骂咧咧站起来,刚一用力,右臂忽然传来一阵骨裂般的响动。
咔。
他闷哼一声,半跪下去。
鬼臂上的黑纹瞬间暴起。
五根手指猛地拉长,指节变得尖锐,朝着他自己的脖子抓去。
“赵铁!”
宋梨惊呼。
陆砚抬手去拦。
赵铁却比他更快。
他用左手死死掐住右臂手腕,额头青筋暴起。
“别过来!”
鬼臂剧烈挣扎。
黑气从毛孔中渗出,在半空凝成一张模糊鬼脸。那鬼脸张开嘴,无声嘶吼,想要扑向离得最近的宋梨。
赵铁猛地抡起鬼臂,狠狠砸向石阶。
砰!
青石炸开。
鬼脸被砸散一半。
可鬼臂仍在抽搐。
柳禾迅速翻开封鬼簿,指尖按在空白页上。
“赵铁,报名字!”
赵铁咬着牙。
“赵铁!”
“再报!”
“赵铁,靖安夜巡司武巡!”
“再报!”
“赵铁!”
他的声音越来越响。
最后一声几乎是吼出来的。
“老子叫赵铁!”
封鬼簿上浮出两个字。
赵铁。
字迹化作一条细线,缠住他的鬼臂。
鬼臂猛然僵住。
黑纹如潮水般向肩头退去。
五根拉长的手指一点点缩回原状,青黑色指甲也恢复成人的模样。
赵铁喘着粗气,坐在碎石里,半天没缓过来。
柳禾合上封鬼簿。
“你这鬼臂不是退了。”
“只是暂时缩回去。”
赵铁低头看着自己的右手。
“我知道。”
“以后它还会出来。”
“俺也去知道。”
“而且会一次比一次难压。”
赵铁抬头,勉强笑了笑。
“你能不能等我喘口气再说短命话?”
柳禾没理他。
“从今天起,不许单独行动。”
赵铁道:
“这得问贺青。”
贺青道:
“同意。”
赵铁:“……”
宋梨没忍住,笑了一下。
笑完又赶紧抿住嘴。
赵铁看着她。
“想笑就笑。”
宋梨这次没忍住。
柳禾也笑了。
连一直绷着脸的贺青,嘴角都动了一下。
笑声很短。
很快就散在晨风里。
但废墟中的气氛,终于不像先前那样沉得令人喘不过气。
赵铁靠回墙边,抬头望着亮起来的天。
“老子以后再也不想下井了。”
他说得很认真。
“谁爱下谁下。”
陆砚道:
“你上次也这么说。”
赵铁扭头瞪他。
“上次是鬼市。”
“差不多。”
“差得远。”
“反正都差点死。”
赵铁沉默两秒,忽然抬脚踹了陆砚一下。
力道不重。
“你闭嘴。”
陆砚被踹得牵动伤口,皱了皱眉。
宋梨立刻护在他前面。
“赵铁!”
“踹一下怎么了?”
“他伤着呢!”
“他嘴也伤着?”
眼见两人又要吵起来,柳禾连忙拉住宋梨。
贺青按了按眉心。
“先回去。”
“回哪?”赵铁问。
贺青看着众人。
夜巡司大堂塌了。
后井附近不能住。
靖安城里很多地方还没清理干净。
他们似乎都没有一个真正能安稳落脚的地方。
陆砚想起殡仪馆后面那间小屋。
门框歪着,墙皮掉了大半,屋里常年有纸灰味。但那是原身住过的地方,也是他来到这个世界后,第一个能关上门睡觉的地方。
“回殡仪馆。”陆砚说。
宋梨一怔。
“那边还能住吗?”
“屋顶没塌就行。”
赵铁道:
“你那破地方连鬼都嫌。”
“正适合你。”
“你小子真以为我不敢揍你?”
“你刚说不想动。”
赵铁又被堵住。
贺青看向陆砚。
“我送你们过去。”
“不用。”陆砚道,“你去忙你的。”
“城里——”
“靖安城不会因为少我们四个就塌。”
“你们刚从井下出来。”
“你也刚从井下出来。”
贺青没有说话。
陆砚看着他腰间的司主令。
“林司主说得对。”
“城不是一个人守的。”
“你先找人一起守。”
贺青的手按住令牌。
许久后,他点头。
“好。”
“殡仪馆那边,我让人送药和吃的过去。”
赵铁道:
“多送点肉。”
贺青看了他一眼。
“你这鬼臂不能吃太多阴肉。”
“谁要阴肉了?”
“那你要什么肉?”
“正常肉。”
“知道了。”
贺青转身要走。
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停住。
没有回头,只道:
“这次……谢了。”
赵铁摆摆手。
“少说这肉麻话。”
宋梨小声道:
“贺青哥,你也记得休息。”
贺青应了一声。
柳禾站在原地,望着他背影消失在破祠堂外。
随后,她低头翻开封鬼簿。
最后一页上,多出几行新字。
**陆砚,右臂受阴神残念侵蚀,待查。**
**赵铁,鬼臂反噬,半鬼之相初现,待观。**
**贺青,暂执司主令,靖安城事务未定。**
柳禾看着那几行字,忽然觉得自己的笔很沉。
她没有再写。
只是合上封鬼簿。
“走吧。”
宋梨扶起陆砚。
赵铁撑着墙站起来。
四个人沿着雨后湿漉漉的长街,慢慢往殡仪馆方向走。
他们浑身是伤。
衣服破了,鞋底沾着井下的黑泥,脸上也还有没洗净的血。
路过早点铺时,老板正把蒸笼搬出来。
热气腾起。
赵铁脚步一顿。
“包子。”
宋梨看他。
“你不是要回去?”
“回去之前吃个包子怎么了?”
陆砚道:
“你有钱吗?”
赵铁摸了摸口袋。
动作僵住。
他看向柳禾。
柳禾看向宋梨。
宋梨看向陆砚。
陆砚掏出两枚铜钱。
“我就剩这些。”
赵铁道:
“够买几个?”
“两。”
“你抠不抠?”
“爱吃不吃。”
赵铁盯着蒸笼看了半天,最后从鬼臂袖口里摸出一枚沾血的银角子。
“我有。”
宋梨愣住。
“你藏哪儿了?”
赵铁把银角子递过去。
“鬼臂里。”
众人沉默。
早点铺老板接钱的手也顿了顿。
赵铁咳了一声。
“洗过。”
老板没敢问怎么洗的,迅速包了几个热包子。
四人坐在路边的矮凳上。
包子很烫。
赵铁咬了一口,烫得龇牙咧嘴,却不肯吐出来。
宋梨小口吃着,眼圈还有点红。
柳禾捧着热豆浆,封鬼簿放在膝上。
陆砚没什么胃口,只慢慢喝着碗里的粥。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
没有阴风。
没有鬼哭。
也没有谁催着他们立刻去拼命。
这一刻,他们只是从一场很长的噩梦里爬出来的人。
吃着热包子。
喝着热粥。
准备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