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什么可说的?”
杨烈端着茶杯没喝,手指搭在杯沿上,声音不急不缓:“子维,你跟我这些年,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敷衍了?”
张四维的坐姿没变,目光从地图上收回来,落在杨烈脸上。
杨烈把茶杯放到桌上,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还记不记得,你第一次来播州,是几年前的事?”
张四维没答。
他当然记得。
隆庆五年秋天,朝廷派他以礼部主事的身份到西南,名义上是巡视土司,实际上是替赵宁投石问路,试探杨家对改土归流的态度。
那年他三十出头,穿一身七品的青袍,带了两个随从,翻了八天山路才到播州。
杨烈替他把话接了过去。
“隆庆五年,你来劝我改土归流。”
杨烈的语气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不带什么情绪:“我让人给你下马威,但是你非但不怵,反而让我看到了你的胆识。”
张四维的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最后没出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没把你赶走?”
“因为你说得好。”
杨烈自己答了,“我杨烈在西南见过的文官不下几十个,有装腔作势的,有色厉内荏的,有拿着尚方宝剑吓唬人的。只有你张子维,坐在那儿,喝着我的茶,不卑不亢。你不怕我,但你也没硬来。那天我就知道,这个人有本事。”
张四维的手搁在膝盖上,右手食指的指节微微弯了一下,随即又平了回去。
杨烈把这个动作看在眼里,继续往下说。
“所以我留了你。你也答应了。”
他的语气换了,带了一丝探究,“当时你答应留下,是将计就计。赵云甫让你潜伏在我身边,你觉得这是个机会。你看得起朝廷那帮人,也看得起赵宁——不然你不会甘心替他做这种活儿。”
张四维没否认。
事到如今否认也没意义,杨烈既然几年前就知道了,还能让他活到今天坐在这里,否认反而自降身份。
“可是子维,你替赵云甫卖了这些年的命,他给了你什么?”
杨烈站起来,走到张四维侧面,没有居高临下地俯视他,而是一只手撑着桌角,半倚着桌子,距离不远不近。
“我不知道赵宁给你承诺了什么。最高,也不过是一个封侯拜相。”
杨烈竖起一根手指,“可他会把自己的位置让给你么?”
这话扔出来,像一颗石子丢进水里,连响声都算不上大。
但张四维的呼吸停了一拍。
杨烈没盯着他看,反而转过身,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
晨光从外面透进来,把屋里的茶烟照得清清楚楚。
“赵宁这个人,我虽然没见过,但他做的事我看得清楚。一条鞭法、开海贸、整九边、打漠北——样样都是大手笔。能干这些事的人,权力欲有多重,你比我清楚。”
杨烈回过头,目光落在张四维的侧脸上。
“这种人,功劳可以分你,官位可以给你,但他头上那把椅子,谁碰谁死。”
张四维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没开口,但杨烈知道这句话戳到了。
一个在播州苦熬了好几年的人,远离京师、远离朝堂,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传消息,图的是什么?
不就是回去以后能有个说法。
可赵宁给他的说法能到什么地步,他自己心里不可能没掂量过。
杨烈从窗边走回来,坐到张四维对面的椅子上。
不是主位,是跟他平起平坐的位置。
“你在播州这些年,我对你怎么样,你自己清楚。”
杨烈扳着手指头数:“你住的院子,三进的宅子,你的各种要求安排,我没说过半个不字。你要银子,我什么时候短过你的?你屋里的那些个女人,是我从成都替你挑的,你说喜欢读过书的,我就给你找了个官宦人家的闺女。”
张四维的目光微微偏了一下,嘴唇抿成一条线。
“我不是拿这些来买你。”
杨烈摇头,“我是拿这些告诉你,我杨烈是记情的人。你帮我灭水西、拉拢乌撒、收服南边那几个小土司,每一件都是实打实的功劳。不管你最初是为谁做的,这些事对我播州有大功——这一点,我认。”
他顿了一下。
“我给你两条路。”
杨烈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条,留下来。还在我身边,还当我的第一谋士。从前那些不痛快的事,你替赵宁传消息也好,暗地里做什么手脚也好,我可以当没发生过。”
他看着张四维的眼睛,一字一字说得很慢:“我杨烈不是一个大度的人。但对你张子维,可以例外。”
张四维的手指在膝盖上蜷了一下。
杨烈没给他接话的时间,直接说了第二条路。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铁牌,巴掌大小,上面刻着杨家的族徽和一行小字。
他把铁牌放在桌上,用指尖推到张四维面前。
“第二条路,你现在就可以走。”
张四维低头看着那块铁牌,没伸手。
“拿着这个东西,播州四面八方,没有人敢拦你。我的暗桩、关隘、土兵,见了这块牌子,只当你是我杨烈的人,一路放行。”
杨烈靠回椅背上,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声音放平了。
“但是你想清楚。”
张四维抬起眼,目光对上杨烈的。
“你在播州待了这些年,朝廷那边的人怎么看你?你能传出去的消息我都知道,那你传出去的那些消息里,有多少是我想让你传的,有多少是真东西?你自己心里有数。”
张四维的瞳孔缩了一瞬。
“你回去以后,赵宁怎么看你?他会觉得你潜伏多年、忍辱负重?还是会觉得你早就被我收买了,传回去的消息没一条能用?”
杨烈的嘴角带了一丝笑,不是嘲讽,更像是替他惋惜。
“你在前线拼了几年命,回去连信不信都过不了关。子维,这个账你算得过来么?”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
窗外的晨光已经变成白光,桂花树的影子映在地上,纹丝不动。
张四维坐在那里,目光落在那块铁牌上。
他没拿,也没推回去。
杨烈也不催他。
他端起茶喝了一口,把杯子放到一边,靠在椅背上闭了闭眼,像是这场谈话耗费了他不少心力。
——
两章加更奉上,上午的五章搞定。
拜谢各位大大支持!
还差两章,小弟在下午17:30奉上。
感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