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安跟在皇帝右后方,时不时回头查看队伍。他身上的甲胄太沉,跑了一段路后,额头已经冒汗。
一名小太监快步从侧面跑回来。“曹公公,前方两条街已经搜过了,没有埋伏。”
曹安抬头看了看两边的屋顶。“屋顶查过没有?
“查过了,弓手也没发现。”
曹安没有放松,反倒握紧盾牌,保护在皇帝身边。“继续探。”
他提高嗓门。“都给咱家打起十二分精神,越是到了这个时候,越是危险!”
“叛军没露面,不代表他们不在。谁敢走神,害了陛下,咱家先砍他脑袋,再灭他满门!”
附近军士齐声回应。“是!”
军阵向前压去。
柔妃被两名宫女扶在中间。
她从安华宫出来后便一直哭,刚开始还能喊几声泽儿,现在嗓子已经哑了,只剩断断续续的抽泣,抽到后面开始了打嗝。
刚缓下来,紧接着又是一下。“嗝……”
柔妃抬手捂住胸口,泪还在往下掉。
宫女扶住她的胳膊。“娘娘,您慢些喘气,靖安王殿下吉人自有天相,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柔妃摇头。“她还是个孩子啊,流那么多血,该有多疼……”
说到一半,她又哭了起来。
“他从小就怕疼。”
“以前被其他皇子欺负了,疼了小半个月,也哭了小半个月。”
“现在他中了箭,身边连一个亲人都没有……”
宫女急忙劝她。
“娘娘,王爷身边有边军,有军医,还有那么多百姓护着。”
“奴婢听宫里的人提起过,王爷以前在战场受过那么多伤,每次都平安回来了。”
“这次也不会有事的。”
柔妃抓住宫女的手腕。“真的?”
宫女哪里敢迟疑。“真的,王爷那么厉害,北蛮几万人都拦不住他,一支箭怎么可能伤得了王爷?”
柔妃听见这话,情绪才缓和了些。
她勉强往前走了几步,又打了个嗝。
皇帝走在前头,听见身后的动静,脚步稍稍放慢。
可他没有回头。
过了一会儿,他看向曹安。“晋国公府还有多远?”
曹安马上答话。
“回陛下,还有一炷香。”
“前面拐个弯,顺着主街再往前走,便是晋国公府。”
皇帝点了一下头,右手再次握紧剑柄。
又走了好一会儿。
“停!”郭寻抬手。
整支队伍立即站住。
他侧耳听了片刻,前面没有兵器碰撞,也没有喊杀声,倒是传来不少百姓的议论。
郭寻谨慎的往前走出几步,转过街角。
晋国公府门前围满了人,街道两侧、茶摊旁边、对面屋檐下,全是百姓。有些人踮着脚往里看,有些人捂着鼻子往后退。
晋国公府的大门已经倒了一半。
门外地上散着兵器和碎甲,还有不少血迹。
郭寻看了一圈,没看见叛军队列,也没看见靖安王。
他派一名军士回去报信。
“禀陛下,晋国公府到了。”
“府门外聚集了许多百姓,暂时没有发现反贼。”
皇帝加快脚步。
军阵跟着转过街口。
人太多了。
从皇帝所处的位置往前看,只能看见一层又一层的后脑勺。
晋国公府门前究竟发生了什么,完全看不清。
皇帝停了一瞬。
泽儿莫非躺在那里?
他中箭以后,边军为何不送他去医馆,反而把他留在晋国公府门口?
还是说,人已经没必要挪动了?
皇帝心中紧张。
柔妃也看见了前面的人群,她刚刚止住一点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怎么这么多人?”
“泽儿呢?”
“我的泽儿呢?”
“他们为什么都围在那里?”
宫女想安慰,却找不到话。
百姓围得太紧,里面还不时传来惊呼,确实不像好事。
柔妃推开宫女,往前挪了两步。
“让我过去。”
“我要去看泽儿。”
曹伴伴也慌了。
暗卫来报时便说,很多百姓赶去见靖安王最后一面。
现在晋国公府门外聚了这么多人,莫非真让暗卫说中了?
他立刻大喊。
“让开!”
“前面的百姓速速让开!”
“太医到了,赶紧让太医进去救人!”
几十名太监越过军阵冲向人群。
他们平日在宫里捧茶盏,今日个个带着刀。最前面几人还举着盾,边跑边喊。
“都让开!”
“不要堵路!”
“谁耽误太医救治靖安王,拿命来赔!”
百姓听见靖安王三个字,连忙往两边闪。
人群中间逐渐空出一条路。
太医张岩背着药箱,被两个小太监架着往前跑。
他年纪不小,一路从宫里跑到这里,双腿已经发软。
“慢……慢一点……”
小太监哪里肯慢。“张太医,人命关天,您再快些!”
张岩抬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穿胸箭。
箭头从前胸穿进去,再从后背钻出来。
单凭这几句话,他便能猜到伤势有多重。伤到肺腑,神仙也难救。若是再大量失血,医圣来了也只能摇头。
靖安王能不能活,得看老天愿不愿意留人。
可皇帝亲自出宫,柔妃也跟来了,真救不活,他该怎么交代?
张岩越想,脚下越虚。
此时,晋国公府门前的百姓还在议论。
一个卖菜的老汉指着府门里面,连连咋舌。“死得太惨了。”
旁边汉子捂着鼻子。“人都已经认不出来了。”
另一个百姓低头瞅了一眼,马上转过身。
“都被剁成肉酱了,哪里还能认?”
“整个晋国公府,有几个完整的?”
“之前就有人劝他不要不要,他偏不听,这下好了吧?”
一名太监正好挤到旁边。
他听见“剁成肉酱”几个字,脚步突然顿住。“你刚才说谁被剁成肉酱了?”
那百姓被他手里的刀吓了一跳。
“就……就里面那个。”
“人都碎了,太医来了也救不了吧?”
太监脸色瞬间没了血色。
他扭头就往后喊。“曹公公,里面的人……被剁成肉酱了!”
曹安听见这句话,脑袋轰地一下。
叛军竟然把靖安王剁了,还成肉酱了?
这让陛下和娘娘如何能够接受?
曹伴伴连忙拨开人群,提着刀冲了进去。
“殿下!”
“靖安王殿下!”
张岩也被两个小太监架进来。
他抬头一看,晋国公府门前摆着一堆血肉,旁边落着几块碎甲,地上还扔着一顶沾血的冠。
人碎成这样,连伤口都找不到了。
还怎么治?
张岩腿一软,扑通跪在那堆血肉前面,药箱也摔在旁边。
他重重磕下头。“殿下,请恕臣无能为力!”
曹伴伴冲到近前,看到地上的惨状,刀直接掉了。
当啷!
他双腿发软,跪在张岩旁边,扯着嗓子哭喊。
“殿下!我可怜的殿下啊!”
后面,大军内的皇帝和柔妃脸色惨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