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洲，意大利南部，那不勒斯。
地中海咸涩微暖的海风穿过橄榄树林，拍打在港口边缘一座占地数万平米的庄园内。
阳光刺眼得有些眩目。
换上一身崭新的特战迷彩的申杰，正端坐在食堂长桌前有些僵硬，神情恍惚得宛若置身梦境。
在他身旁，同样穿着制式作战服的金雄，正将一块牛排往嘴里塞，喉咙里发出野兽进食般的呜咽。
……
做梦。
即便是已经过去了一周，申杰依然觉得自己是在做一场荒诞的梦。
从那片差点把他冻成冰雕的雪原，到那个挂着韩文招牌的文化公司。
再从桃仙机场的一趟包机，经过多次转机与审查，最终脚踩在这片阳光明媚的地中海岸……
在过去的这一周时间里，申杰设想过无数种悲惨的结局。
他想过那个自称首尔大公司的招工中介是个杀人越货的人口贩子，想过自己和金雄会被塞进不见天日的黑船底舱，运到东南亚某个不知名的荒岛上被摘掉腰子.......
他甚至想过有可能会被蛇头出卖押解回光之国的刑场，等待着被大口径高射机枪轰成血雾的炮决！
可！
他唯独做梦都没有想到过，这一切……居然踏马的全是真的！
……
没有毒打，没有奴役，更没有手铐。
他们刚一落地那不勒斯，便被接进了这座设施齐备的临海基地。
洗了这辈子最痛快的一场热水澡，脱下了那身散发着馊味的破烂棉袄。
更离谱的是，仅仅只隔了一天，二人就领到了新的身份。
德国联邦护照！
附带长期居留签证、欧盟合法工作许可、以及在瑞士信贷银行开户的万事达！
隔着基地的铁丝网，申杰看着远处那些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现代化建筑，街道上穿梭如织的轿车，橱窗里琳琅满目的美食与服饰……
这一切的一切，对于连收音机频道都要被焊死在同一个频率的他们而言，陌生得宛如另一颗星球。
……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申杰用家乡话踹了一脚身旁狼吞虎咽的金雄。
“前辈……不，申参谋！这资本主义的牛排是真香啊！”
金雄抓起手边那杯冰镇可乐猛灌了一大口，打了个满足的嗝：
“要我说，就算是给奥特之王做饭的那些大师傅，手艺也赶不上咱们基地这几个厨子！”
申杰没有接话，只是默默地切下一小块牛肉送进嘴里。
在这座意语、德语与英语交织的基地里，唯一让他们感到熟悉的，是他们被编入的第三外勤小队队长。
队长也叫金雄。
但这是光之国的第一大姓，人口占比超过两成。
而“雄”字，又是那些渴望子嗣建功立业的军旅家庭中常用的取名首选。
这就像是在某些时期里，满大街都是“建国”、“援朝”、“抗美”一样普遍。
一个连队里拉出两三个同名同姓的汉子那是家常便饭，申杰和金雄自然也并没把这巧合放在心上。
然而。
真正让出身名门的申杰在感到错愕的，是基地里每天雷打不动的规训！
……
“嗒！嗒！”
食堂上方悬挂的铜钟，敲响了正午十二点的整点钟声。
“起立！！”
一道威严沉闷的令声，在食堂大厅里炸响！
刹那间！
原本还在埋头干饭的数百名亚裔壮汉，动作划整齐划一！
“唰！！”
数百双作战靴同时并拢，发出一声闷响！
申杰和金雄也几乎是凭借着深入骨髓的本能，跟着站得笔直。
食堂的墙壁上，没有挂十字架，没有挂欧盟星旗，更没有挂意大利的绿白红三色旗。
整面墙壁，只挂着一幅人物肖像！
画像上的人看起来很年轻，目光深邃平静却又带着俯瞰众生般的淡漠。
画像下方，分别用五种语言，烙印着同一行小字——
【皓锋集团董事长：李锋】
……
“礼——！！”
负责值班的值班军官高亢地拉长了尾音。
下一秒。
“忠诚！！”
“忠诚！！”
“忠诚！！”
三声整齐的咆哮，几乎要将食堂的天花板掀翻！
每一张黄皮肤的面孔上，都绷紧了青筋，眼神锁在墙壁上那张画像上！
餐前呼号三次忠诚。
晚间熄灯前，由队长负责大篇幅宣读李老板是如何白手起家，又是如何以菩萨心肠拯救孤寒之士的奋斗神话……
就连宿舍的床头，都必须悬挂李董的肖像！
……
礼毕，众人重新坐下进食。
申杰端着餐盘，心中一阵复杂。
作为大院里长大的孩子，申杰从小就听过家里长辈们关于个人崇拜的见解。
在这个世界上，拥有独立思考能力的人，是极少数的。
绝大多数人的认知浅薄、意志脆弱，而这庞大底层的盲从与趋光性，正是个人崇拜最肥沃的温床。
但九成九的人，一辈子都没有机会去参透这层逻辑。
或者说……
即便有些人隐隐察觉到了异样，但在高压统治下，也没有任何人敢表露出哪怕半分的异议。
对于底层人来说，思考是有毒的。
那么……
画像里印着的那张脸到底是谁，又有什么所谓呢？！
只要能活着，有肉吃，有钱花！
那墙上挂着的无论是奥特之王还是李老板，对于他们这帮亡命之徒而言，没有任何区别！
甚至于……
这位从未谋面的李老板，还要比光之国的那位慷慨得多！
……
申杰微微偏过头，目光落在了身旁的金雄身上。
金雄正一边往嘴里塞着肉，一边仰起头，看着墙上李锋的肖像画若有所思。
那双疲惫的眼眸深处……
此时此刻，正闪烁着光。
那眼神，申杰太熟悉了。
那是在看到奥特之王时，眼中才会浮现出的神采。
虽然此刻这簇火苗还很微弱，但在那一沓沓欧元与顿顿管饱的牛排滋养下……
未来将会发生什么，自然不言而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