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夜,雪下大了。
东里长安牵着年初九的手,慢慢在雪地里走着。
因为她说,走慢点,肯定还会追来的。
他赌气,“理他做什么?他想死,就去死好了。”
她默了一瞬,微微偏过头,看着他好看的眉眼,“那然后呢?”
她顿了一下,目光望向前路,清清浅浅地说,“是等他临终前下旨,灭我年氏满门?还是待他身故之后,看着朝野动荡,烽烟四起,万千百姓颠沛流离?到那时,你和我,都将沦为千古罪人。”
东里长安低着头,唇线紧抿,更加用力握着她的手。
这双手又软又凉,却想撑起一个天下。
他在她面前,那么渺小。
他如今所有的愿望加在一起,也不过是跟她、跟她的年家,安稳过一辈子。
东里长安驻足,安静而温柔,“都依你。”
年初九站在他面前,用额头抵在他的胸口,“我家长安真好啊。”
他抬手将披风的兜帽拉来戴在她头上,遮去了风雪,“不好怎么行?我可是你在京城万千男子中,亲手挑选的夫婿。”
年初九仰起头,笑了,“是啊是啊!我挑来挑去,就挑中了宸王殿下你呢!”
她本想说一说止墨,可他转了个话题,“你当真要把千里雪芝给父皇用?”
那多可惜!
年初九道,“人多眼杂,怀璧其罪。有好东西不献出来,那就是其心可诛。我不会留下这种把柄。”
东里长安褪去了少年音色,说话也低沉了许多,“以我对父皇的了解,他一旦知道这药能起死回生,肯定想全都霸占了。”
年初九沉沉敛下眉眼,低声道,“千年雪芝是给你和祖母用的。昨日走了个过场,今日是因为他急怒攻心,再给他几片吧。往后给他的,只能全是假的了。”
东里长安:“……”
眉眼就弯了起来,说不出的温润。
他道,“都给祖母用吧,我……”
“你和祖母对我都很重要。”年初九喃喃的,“谁都要活得长长久久……”
东里长安是第一次感觉到,他对她来说,终于不单单是谋局借势。
似多了一层不一样的牵绊。
圆房了,当真不同啊。东里长安抿嘴,微笑。
在满心欢喜中,等来了再次追出来的万公公。
“宸宸宸王妃……”
年初九淡淡叹了口气,“走吧,回去。”
万公公感动得快哭了。
宸王妃可真大度!等皇上醒了,他一定要把这段好好说一说。
人家那是一点都没拿乔啊!
年初九其实也心急,就怕光启帝急怒攻心,一命呜呼。
这个时候如果他驾崩,对她来说只有弊而无利。
她得救他!
进殿的时候,刘医正还愁眉苦脸手打颤。
有几处穴位针法刁钻,不是他这种新手能够驾驭。他就怕一针下去,针还在,人没了。
那他罪过可就大了。
见到宸王妃,立刻像见到救星一般,“宸王妃来了,下官已净好银针,请!”
年初九这次没有推辞,净了手,接过银针开始施针。
腕平手稳,动作行云流水。
刘医正看得眼花,就觉得自己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年初九收针时道,“殿下,不如你去偏殿歇会?父皇今晚凶险,咱们走不得。”
东里长安应她,“你忙你的,不用管我。我就在这软榻上躺会就行。”
他不想离她太远。
远了,他不踏实。
谁知他狗爹会不会发疯?
年初九只当他黏人,也就不坚持了,只让内侍出宫去找胡公公把他的药拿来。
万公公安排人去了。
刘医正忙着亲自去煎药了。
一时殿内安静,光启帝悠悠醒来。
入目处,是年初九那张令人安心的脸庞。
他沙哑着嗓音,像是骤然苍老了十几岁,“你,还是回来了。”
年初九沉静地点点头,不卑不亢,“是啊!如果您单纯只是我的公公,我今晚是绝不会回来的。可您不止是我丈夫的父亲,还是一国之君。”
他无奈一笑,有些凄凉,“所以,你是担心朕拿年家开刀?”
废话!这种事你又不是干不出来!但话得这么说,“我担心烽烟再起,时局动荡。这也是方才我失态朝您发火的原因。您分明在糟践自己!您的身体,从来不止是您自己的,更是万千百姓的安稳根基啊!”
光启帝此时本就虚弱仓皇,被这番话说得心头一酸。
他是当真不甘心!
他几乎打掉了东里家积攒了几辈子的家底,换来如今的江山基业。
他登临帝位,不过一年有余。他甚至连为君之道和帝王心术,都还未完全摸透。
就说他毒入骨髓,病入膏肓……这搁谁受得了?
光启帝深深吸了口气,“朕,还有多少日子?”
年初九默然不语。
东里长安原本都瘫在软榻上了,闻言立时像只小狼崽子似的坐起来,连耳朵都立起来了。
光启帝看见儿子这样子,苦笑,“放心,朕不会治你媳妇的罪。”
东里长安抿嘴。
才不信他呢!什么金口玉言,一言九鼎,在他父皇身上根本不存在。
又听光启帝道,“说吧,朕赦你无罪。”
年初九迟疑了一瞬,“争取……两年。”
这是医术的极限。她不是神仙,不能点石成金,不能起死回生。
其实,前世光启帝死在了光启二年七月。离现在只有六个多月了。
她当真尽力了。
“这还需要您积极配合医治,并保证永远不再碰那药丸。否则,儿臣束手无策。”
光启帝只觉精气神都从心底被抽走了,正好见到刘医正端药进来,又把问题重新问了一遍,“朕还有多少日子?”
刘医正后悔死了,就该等着万公公来端药。
他垂着头,不敢答,心肝脾肺肾都在抖。
光启帝还是那句话,“说实话,朕赦你无罪。”
刘医正头都不敢抬,扑通一声就跪地上了,“还望陛下别多想,想吃什么就吃点什么吧。”
光启帝:“……”
你真的可以闭嘴了!
光启帝已虚弱到极致,眼里却仍是期待,“若是你师父英微子来呢?”
年初九默了一瞬,“如果父皇坚持,儿臣可寻他来。只是……”
“好,你寻他来。他要什么朕都答应。”光启帝急急保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