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东揉了揉有些发酸的鼻子。
把脑子里“总有刁民想害朕”的离谱错觉给强行甩了出去。
他转过身。
目光落在刚刚重新戴上耳机、准备继续在游戏里厮杀的陈子昂身上。
眼珠子滴溜溜地转了两圈。
陆川临走前可是交代过任务的。
此事必须要办得漂漂亮亮。
韩东凑上前去。
一把扯下陈子昂右边的一只耳机。
“陈总。”
韩东脸上挤出一朵花,声音甜腻得发齁。
“我最近发现个事儿。”
陈子昂游戏正打到关键时刻。
被打断了操作,很不耐烦地瞥了他一眼。
“有屁快放。”
韩东双手撑在电竞椅的靠背上。
“我发现你的气质最近是越来越好了。”
“你看这坐姿,这握鼠标的手法。”
韩东疯狂的向陈子昂输出着彩虹屁。
“简直透露出一股浑然天成的上位者气息!”
“昨天你穿刚买的风衣下楼拿快递。”
“宿管阿姨看你看的眼神都直了!”
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陈子昂这种从小含着金汤匙长大的少爷,最好这一口。
听到这话。
他敲击键盘的手指停了下来。
身子不自觉地往椅背上靠了靠,挺直了脊梁。
眉眼间明显漾起了一丝舒坦。
“滚蛋。”
陈子昂咳嗽两声,压着心里的得意。
“少给本少爷灌迷魂汤。”
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
韩东立刻打蛇随棍上。
“陈总,我是说真的。”
“你看马上就要元旦了。”
韩东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十分自然。
“你大舅在咱们这当这么大一个官,你这当外甥的,是不是也该去走动走动?”
韩东这话说完。
504宿舍里的空气似乎停滞了半秒。
陈子昂脸上的得意瞬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一把摘下另一只耳机。
扔在桌面上。
身子缓缓转了过来。
目光上下打量着眼前满脸堆笑的韩东。
要是放在开学初,这位陈家大少爷可能就被忽悠过去了。
但跟着陆川混了这半年。
他的思维早就被练出来了。
事出反常必有妖。
陈子昂冷哼了一声。
眼神锐利得像能把人看穿。
“东子。”
陈子昂伸出一根手指,在半空中点了点韩东的眉毛。
“你这个人平时看起来浓眉大眼的。”
“但是心眼子比谁的都多。”
他身子往前倾了倾。
“你有话直说。”
“是不是有什么事求本少爷?”
看自己的想法被陈子昂一眼看穿。
韩东干笑了两声。
他倒是一点没觉得尴尬。
反正陆川交代任务的时候也没说不能卖队友。
“嘿嘿。”
韩东挠了挠后脑勺。
毫不犹豫地就把陆川给供了出来。
“陈总英明神武,什么都瞒不过你的火眼金睛。”
韩东拉过旁边的一把折叠椅。
反跨着坐下,双手搭在椅背上。
“其实是川子的主意。”
“他今天跟我说。”
韩东压低了声音。
“只要我把你弄到你大舅那里。”
“他就帮我解决掉我在东北的麻烦。”
听到陆川的名字。
陈子昂的表情变得凝重起来。
他没有急着表态。
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鼠标的滚轮。
韩东见状,立刻使出杀手锏。
理直气壮地开始给陈子昂盘逻辑。
“陈总你想想。”
“川子这么安排肯定有他的道理。”
“再说了,你大舅那可是你亲大舅。”
“过元旦,外甥提着两斤砂糖桔去长辈家里串个门,吃顿便饭。”
“合情合理。”
韩东摊开双手。
“谁能挑出半点毛病来?”
陈子昂靠在椅背上。
脑子里飞速盘算着。
既然是陆川攒的局。
这顿饭就肯定不只是一顿饭这么简单。
但他没有多问。
兄弟之间,有些事不需要问得太明白。
陈子昂停止了摩挲滚轮的动作。
抬起头。
“行。”
陈子昂点点头。
“元旦我带你去。”
“卧槽!陈总敞亮!”
韩东眼睛瞬间冒出贼光。
他站了起来。
张开两条粗壮的胳膊。
像一头熊一样,照着陈子昂就扑了过去。
眼看韩东准备来一个熊抱。
陈子昂早就防着他这一手。
脚下一蹬。
底下的电竞椅轱辘骨碌碌一转。
整个人瞬间往后滑出半米多远。
扑通!
韩东扑了个空。
双手重重地拍在书桌边缘。
“离本少爷远点。”
陈子昂一脸嫌弃地拍了拍衣服上不存在的灰尘。
“一身的汗味。”
扑空的韩东根本没把陈子昂的嫌弃当回事。
事情办妥了!
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
他转过身。
两只手在胸前啪地一拍。
竟然直接在狭窄的宿舍里扭起了二人转。
屁股一撅一拐。
嘴里还哼哼唧唧地唱了起来。
“咱们老百姓啊,今儿个真高兴!”
“咱们老百姓啊……”
韩东现在心里美得都快冒泡了。
既然自己圆满完成了陆川交代的任务。
以他对陆川的了解。
东北家里的危机陆川肯定能解决。
自己家老爹可是在电话里说给自己整了一辆法拉利!
韩东脑子里已经开始不受控制地幻想。
虽然平时自家老爹总是算计自己,但他从来都不说谎。
既然开了口,车肯定已经买好了!
法拉利啊!
等过年回了东北。
自己穿着貂皮大衣,戴着陆川送给自己的大金链子。
(韩东虽然缺钱,但是不会卖掉兄弟送给自己的礼物。)
单手握着法拉利的方向盘。
大冬天东北零下二十度,他必须把敞篷打开!
一脚油门踩下去,引擎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过年必须在东北这片黑土地上装个大的!
陈子昂看着眼前这个仿佛中了邪一样扭动身躯的兄弟。
无语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陈子昂收回视线。
双脚一点地面,电竞椅重新滑回书桌前。
他没有去碰鼠标。
电脑屏幕上花花绿绿的游戏画面,此刻已经完全吸引不了他的注意力。
陈子昂的心思,逐渐沉了下去。
大舅。
鄂省一把手。
这两个词在他脑海里反复交织。
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家里的情况。
母亲王翠萍在外面做生意可以说是意气风发。
但回到家里,每到逢年过节。
其实母亲偶尔流露出的一丝落寞,都被陈子昂看在眼里。
他以前一直不明白为什么逢年过节大家都高高兴兴的,自己的母亲却要假装的很开心,直到前段时间陈子昂终于清楚了。
当年母亲为了嫁给父亲陈富贵。
跟姥爷王志强决裂,甚至跟整个王家断了联系。
几十年不相往来。
这件事一直压在母亲的心头。
成为她挥之不去的心结。
陈子昂放在膝盖上的双手,缓缓握成了拳头。
他不想看到母亲一辈子活在过去的懊悔和痛苦里。
血浓于水。
打断骨头还连着筋。
既然大舅王知之前阵子已经抛出了台阶。
陆川又在背后搭好了这座桥。
他身为陈家的儿子,王家的外孙。
自己必须迎难而上。
更重要的是。
陈子昂目光变得深邃起来。
这大半年来。
他早就不是开学初刚来江城时,只会开着718炫富、遇到事就慌神的懵懂大少爷了。
这次元旦。
正好是个绝佳的试金石。
陈子昂暗自咬了咬牙。
他要趁着这个机会。
好好检验一下自己这半年来的心智蜕变。
看看自己学到的本事。
到底能不能游刃有余地处理好这种错综复杂的家族关系。
能不能扛起事儿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