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代标识又跳了。
数字在半空中疯转,从1300往回蹦,1290、1285、1280,最后卡在1279上,闪了两下,定住了。
画面碎成马赛克重组的时候,苏念的手指掐进靠枕里。
茶摊没了,雪地没了,破戏台没了。
全息投影里铺开一片海。
海是灰的,天也是灰的,两者接在一起分不清界线,整个画面压得人喘不过气。
惊涛从远处涌过来,一层叠一层,拍在礁石上炸开的时候,水沫子溅出去老远。
雷声滚过来,闷闷的,像是从云层深处挤出来的,压在海面上,空气湿得能拧出水。
苏念盯着画面,声音很轻。
“哥,这是哪儿。”
苏长青没答,端着凉茶的手停在半空。
弹幕飘了一条,速度很慢。
“崖山。”
画面拉近了。
海面上密密麻麻全是船。
宋军的战船,一千多艘,用铁索连在一起,船首接船尾,船帮贴船帮,连成一大片,像是在海上搭了座水城。
船上挤满了人。
士兵,官员,宫眷,杂役,全往船上挤,有的站在船头,有的蹲在船舱边上,有的抱着包袱坐在甲板上。
船挨船,人挨人,密不透风。
张世杰站在中军的楼船上,穿着铁甲,腰里挂着长刀,脸上的横肉绷着,一双眼盯着远处海面上元军的舰队。
元军的船比宋军少,但船大,桅杆高,船头装着铁皮包的撞角,一字排开在外围绕了半圈。
张弘范站在元军主舰的船头,手按在船帮上,嘴角勾着。
他身后站着一排元军将领,穿皮袍,戴铁盔,手里攥着弯刀。
画面切到宋军战船上。
甲板上放着几只木桶,桶里的水见底了,桶壁上挂着一层白色的盐渍。
一个士兵捧着碗,碗里是半碗浑水,他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脸立刻皱成一团,喉咙滚动了两下,硬是把水咽下去了,然后转身扶着船帮干呕,吐出来的全是水。
旁边另一个士兵蹲在甲板上,手里攥着块干硬的饼,啃了一口,嚼不动,用唾沫泡软了才咽下去,咽完了还是咳,咳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元军把淡水和柴薪的通道全断了。
宋军围在这片海里已经七天了。
弹幕刷了几条。
“张世杰把船连在一起是想做最后的死守,结果反而变成了活靶子。”
“崖山海战,十万军民跳海,崖山之后无华夏。”
“老祖又要看一次了。”
画面跳到崖山的绝壁上。
悬崖很高,石壁是黑灰色的,风从海面上卷过来,把崖顶的草吹得贴在地上。
苏长青站在崖边。
麻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又被扯开,衣摆翻飞,发出啪啪的响声。
他低头看着下方海面上那片用铁索连起来的舰队,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不是木然,是那种看过太多次之后的平静。
他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海面上的雷声又响了,比刚才更近,云层压得更低了,天色暗下来一截。
元军的战船动了。
主舰打头,两翼的战船跟上,桨手坐在船舱里划桨,桨叶拍在水面上,船往前推,速度不快,但整齐,像是刀尖往前送。
宋军的战船上响起鼓声。
咚咚咚,很急,鼓槌砸在牛皮鼓面上,声音从中军传到两翼,所有士兵都站起来了,攥着刀,端着弓,盯着越来越近的元军战船。
张世杰站在楼船的船头,抽出腰刀,往前一指。
“放箭!”
弓弦响了,箭从宋军战船上射出去,密密麻麻的,像是一片乌云压过去,落在元军战船上,扎在船帮上,扎在桅杆上,扎在甲板上,也扎在人身上。
元军战船上倒了几个,但不多,后面的人顶上来,继续划桨。
张弘范站在船头没动,看着前方宋军的箭雨,嘴里说了句什么,旁边的副将点头,转身往船舱里跑。
火箭从元军战船上射出来了。
箭头裹着油布,点着火,射过去的时候拖着烟,落在宋军战船的帆上,帆烧起来了,火苗往上窜,烧到桅杆,桅杆啪啪响,冒黑烟。
宋军战船上乱了。
士兵端着水桶往帆上泼,但水不够,火扑不灭,火越烧越大,从帆烧到甲板,从甲板烧到船舱。
船连着船,火也连着火,一艘烧起来,旁边的也烧起来了,铁索拦着,船挪不开,只能看着火蔓延。
元军的战船撞上来了。
撞角撞在宋军战船的船帮上,木头碎了,船身往一边歪,甲板上的人站不稳,往一边倒,掉进海里的溅起水花,抓着船帮的手指发白。
元军跳帮了。
士兵从元军战船跳到宋军战船上,刀劈下去,宋军的士兵举刀挡,刀磕在一起,火星子崩出来,宋军的士兵被劈倒,元军的士兵踩着他的尸体往前走。
血顺着甲板的缝隙流,流到船帮边上,滴进海里,海水染红了一片。
弹幕出奇地少。
偶尔飘过一两条,速度很慢,像是打字的人手在抖。
“看不下去了。”
“知道结局,还是难受。”
画面切回崖山绝壁。
苏长青还站在原地,衣摆被风吹得翻飞,他的手垂在身侧,五根手指慢慢收拢,指节绷出骨头的形状。
他闭上眼。
双手抬起来,结印。
指尖对指尖,掌心空着,印式在胸前定住。
海面上的风变了。
本来是往岸上吹的,忽然停了一息,然后反向,从陆地往海上吹,风力猛地拔高,海浪被吹得往后倒,元军的战船桅杆被吹得歪了一截,帆啪一声绷直了,往反方向扯。
元军的主舰上,张弘范抓着船帮,抬头看天,脸上露出疑惑的表情。
风还在加大,越吹越猛,元军的战船开始往后退,桨手在船舱里拼命划,但划不动,船被风推着往外海飘。
宋军的战船稳住了,火还在烧,但元军的进攻停了,跳帮的元军士兵被宋军反扑,推到船帮边上,掉进海里。
张世杰站在楼船上,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他看了一眼天空,又看了一眼往后退的元军战船,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苏长青的脸白了。
不是普通的白,是那种血色全褪干净的惨白,额头上冒出一层细密的汗,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滚,滴在衣襟上。
他的手还保持着结印的姿势,但手指在抖,很轻的抖,从指尖传到手腕,从手腕传到肩膀。
胸口一阵剧痛。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往外撕,一寸一寸地撕,撕到肺叶,撕到心脏,撕到喉咙。
他张嘴,一口血喷出来。
血落在崖边的石头上,溅开,红得刺眼。
他往后退了一步,膝盖一软,单膝跪在地上,手撑着地,指甲抠进石缝里,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手指陷进麻衣里。
海面上的风散了。
风停得很突然,像是被什么东西硬生生掐断的,海浪恢复原状,元军的战船又往前推了。
张弘范松开船帮,脸上的疑惑消失了,嘴角重新勾起来。
“继续进攻。”
元军的战船再次冲上去,撞角撞开宋军的防线,火箭射过去,宋军的战船继续烧。
宋军的防线崩了。
船连着船逃不掉,元军从两翼包抄,从中间突破,宋军的战船一艘接一艘被攻破,士兵跪在甲板上,刀从头顶落下来。
绝望的情绪在宋军中蔓延,有人开始跳海,有人抱着船桅不动了,有人扔了刀坐在甲板上,看着元军士兵走过来。
画面切到中军的楼船。
左丞相陆秀夫站在船舱门口,手里攥着剑,剑还在鞘里,但手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他看了一眼外面的战况,转身进了船舱。
船舱里站着一个妇人,穿着素色的长裙,头发挽着,脸上没有血色,眼眶红着,看着陆秀夫进来,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陆秀夫走到她面前,拔剑。
剑出鞘的声音很轻,在船舱里回荡。
“夫人,国事至此,不可受辱于贼。”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妇人看着他,眼泪掉下来,她点了下头,转身走到船舱边上,攀着窗棂,往外看了最后一眼,然后翻身跳进海里。
水花溅起来,很快就被海浪吞没了。
陆秀夫把剑插回鞘里,转身往船舱深处走。
船舱最里面坐着一个孩子。
八岁,穿着龙袍,龙袍上绣着金线,但袖口和下摆都旧了,金线断了几根,挂在布面上。
小皇帝赵昺。
他坐在椅子上,两只手搭在膝盖上,脸上还带着婴儿肥,眼睛睁得很大,看着陆秀夫走过来。
陆秀夫走到他面前,跪下了。
膝盖磕在船板上,咚的一声,很响。
他抬头看着小皇帝,额头磕在地上,磕了三下。
“陛下,国事至此,当为国死,万不可受辱于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