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姜慢条斯理地一番话说完,看向了邙山鬼王。
大殿里安静得针落可闻,只有魏公公宽大的衣袖轻轻摩挲出的细碎声响。
一阵不知从哪儿钻进来的阴风卷过,大殿两侧那惨白色的烛火摇了三摇,把王大山那张山羊胡老脸映得一阵青一阵白。
鬼王的养气功夫自然不是一般人可比,脸上不仅平静无波,还有闲心抽出一根华子,点上之后在那吞云吐雾。
不过,一旁的魏公公却全然是另一副模样。
吴姜虽然说得不多,可每一句都戳中要害,他面色转瞬覆上一层寒霜。
邙山鬼蜮虽然不遵地府的律法,却自有一套森严阴规,容不得旁人借着鬼蜮的名号在外肆意造孽。
王大山的魂魄更是如坠冰窟,心底只剩一片绝望。
完了,彻底的完了!
从吴姜那一番话中,他已经听出了此地是哪里。
那层束缚在他魂魄上的禁锢"啵"地一声散了,他连滚带爬地从地上扑出去,脑门撞在地上,砰砰砰就是一连串响头。
即使地上铺了一层厚厚的兽皮,但砰砰的声音,还是响彻于耳。
"鬼王大人饶命,魏公公饶命,小的知道错了!"
他只顾着连连叩首求饶,连一句辩解自己冤枉都没有。
魏公公上前一步,站到王大山的面前。
魏公公迈步上前,停在王大山身前,声音冷得像是凝了霜:“抬起头,看着咱家。”
王大山浑身簌簌发抖,依言颤巍巍抬头,模样凄惨无助。
此刻,他就像是一个受尽欺凌,孤苦无助的老头。
魏公公向前微微倾了些身子,目光直直锁死他的双眼:"告诉咱家,你是如何得知咱家的名字的?"
“我…… 我……”王大山牙关打颤,哆嗦着嘴唇,半个完整的字句都说不出来。
魏公公一声冷嗤,不再等候他的答复,掌心径直按在了王大山的天灵之上。
独属于太监的阴狠毒辣,此刻在魏公公的面上展露无遗。
他面皮白净,可一双眼瞳里翻涌着却是刺骨狠戾。
乌黑阴邪的魂力顺着掌心,如毒蛇一般钻进王大山的脑域深处。
王大山凄厉的惨叫声响彻大殿,魏公公却一脸无动于衷。
那声惨叫起初尖利得像钝刀子刮骨,在大殿梁上打了个转,又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变成呜呜咽咽的几声闷哼,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老狗。
殿外列队的鬼卒们听见了,一个个缩着脖子把脑袋埋进胸口,谁也不敢往殿门这边多瞟一眼。
邙山鬼王就像没看到魏公公的动作,淡然地坐在那里,自顾自地吞云吐雾。
他身上那件绣金蟒袍松松垮垮地搭在肩头,手里夹着烟卷,吐烟圈的姿势老练得很。
这要是换一身黑西装往那一坐,活脱脱一个从港片里走出来的黑帮大佬,只差身后再站两个戴墨镜的小弟。
吴姜知道魏公公在做什么——搜魂!
这种手段,于阴司正统的鬼差而言,一般是不允许轻易使用的。
被搜过魂的亡灵,可不是被别人读取记忆那么简单。
魏公公把手一松,王大山像摊烂泥似的滑在了地上。
他嘴角挂着口水,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房梁,嘴里嗬嗬地发出一阵痴傻的笑。
没错!他已经神智错乱了!
如果没有其他机缘,哪怕投胎转世,一辈子也将是个低能儿。
至于轮回几世可以恢复,那吴姜就不知道了。
吴姜侧头,看着神色平淡的魏公公,心里暗自咋舌:阉党果然可怕,惹不起!
魏公公缓步退回鬼王身侧,躬身恭谨禀报:“鬼王大人,吴公子所言句句属实。”
邙山鬼王深吸一口烟,低声骂了一句:“晦气。”
话音落下,他抬眼吩咐:"交给你了!"
“老奴领命。” 魏公公躬身应下,上前提起瘫软失神的王大山,转身步出大殿。
吴姜不由得一怔,抬手将手里的酒碗"啪"地往桌上一搁,扭头就瞪着鬼王。
"不是,这是我的战利品,就这么给提走了?"
邙山鬼王重新点上一支烟,青烟袅袅,隔开两人视线。
透过烟雾,他斜睨了吴姜一眼:"你还想怎样?把气给你出了不就行了?"
吴姜险些被他这话逗笑了。
这次来邙山鬼蜮,他可不是为了出口恶气的。
他坐直了身子,目光稳稳落在鬼王身上:"鬼王大哥,我此次来,是想找王大山的那些祖宗。就在你的家门口,那厮都敢如此嚣张,横行作恶,我不信他的那些祖宗,会是什么干净的货色。"
为了表达自己的重视,吴姜一只手按在了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目光灼灼,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邙山鬼王。
"我要把那些违背了阴阳两界律法的不法之徒,带去地府,接受审判。"
大殿里又安静了下来。
鬼王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盯着吴姜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
被邙山鬼王那双看透一切的眼睛一盯,吴姜后颈微微一凉,方才那股理直气壮的气势,不知不觉就矮了半截。
"那……你们鬼蜮的人我不要了,你把王大山还给我吧!"
吴姜也知道,自己的要求有些过分。
王大山的祖宗不是什么无名小卒,而是邙山鬼蜮的将领。
真的被他给带到地府去,那邙山鬼王的面子可就丢大了。
"人我是不可能给你的了,这一顿饭,就当是感谢你做的好人好事了。"
"好好修炼,本王等着你重返巅峰的时候。现在,你可以滚了。"
吴姜刚要张嘴争辩,邙山鬼王已经不耐烦地皱了皱眉,抬脚就踹。
吴姜只觉得一股排山倒海的巨力从胸口传来,整个人像被一门无形巨炮轰中,连吭都没吭一声,便向后倒飞出去。
耳边的风声呼呼掠过,他连一句"卧槽"都没来得及喊完,就已经被踹出了鬼王殿,一路穿过鬼蜮的重重鬼雾,直直撞向邙山边界。
等吴姜缓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出现在邙山鬼蜮外面了。
他拍了拍身上那点根本不存在的尘土,望着身后那片翻涌着阴气的鬼蜮边界,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第二次了,他被邙山鬼王第二次踢出来了。
奇耻大辱!此仇不报,天理难容!
你给我等着,等我踏临绝巅,小爷非把你的屁股踹烂。
吴姜骂骂咧咧,在心里给自己一个台阶,自己跳了下去。
除了自我安慰,他还能干什么?他敢再去找邙山鬼王,邙山鬼王就敢再给他一脚。
看着四周幽暗的密林,吴姜暗自啐了一口,身子一扭,直接腾空而起,向着苍名县的方向飞去。。
邙山鬼蜮,鬼王殿内,原本还一脸平静、无所谓态度的邙山鬼王,在吴姜被踢出邙山鬼蜮的那一刹那,脸色不由自主地阴沉下来。
恐怖的威势席卷整座鬼王宫,殿内的烛火,无风疯狂跳动起来。
"传令下去,王家一干人等,全部拔出鬼核,送去地府投胎。"
邙山鬼王手下留情了,没有将犯了事的一众鬼属,打个魂飞魄散。
至于为什么要由鬼蜮的人送他们去地府,而不是交给吴姜——还是那句话,面子问题。
另一边,苍名县内,一座洗浴中心的八楼的窗户外。
一个满脸猥琐、头发乱糟糟的痴汉,眼睛趴在玻璃上,十分投入地欣赏着现场大片,口水都快流到下巴上了,手指还不停地抹着玻璃,活像个偷腥的老猫。
吴姜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身边,好奇地向内扫了一眼。
只一眼,吴姜就觉得眼珠子被一盆辣椒油泼了似的,刺得他差点当场把在邙山鬼王那吃的饭吐出来。
原本以为是一场男女之间,无比和谐的恩爱缠绵。
谁料屋里居然是三条汉子叠在一起,那场面要多辣眼睛有多辣眼睛。
吴姜干呕一声,一把掐住痴汉的脖子,带着他远离了此地。
他妈的,今天真的是长见识了,三明治原来还能这么夹的。
那痴汉正看得两眼发直,嘴角淌着哈喇子,冷不丁被人一把薅离玻璃窗,刚要张嘴骂街,一回头对上吴姜那双冷得像淬了冰的眼睛,到了嘴边的脏话"嗖"地就咽了回去,浑身的软骨头瞬间更软了。
吴姜虽然没有穿自己地府巡察使的官服,但感觉被恶心到了的自己,将自身鬼将境的威压,毫不留情地压向了痴汉。
"他妈的,你是基佬啊?什么都能偷看?"
吴姜松开抓着痴汉脖子的手,在衣服上搓了搓。
痴汉在吴姜放手的一瞬间,已经瘫软在了地上。
"大……大佬,我……我就是个基佬啊,性取向从活着的时候,就没变过。"
痴汉一脸委屈的看向吴姜,真的是无妄之灾从天而降。
自己死了多少年了,可是一件坏事没有做过。
生前就没有人看得上自己,不管男女。
死了之后,没有人能看到自己了,还不能实现偷窥自由?
吴姜不知道痴汉心中所想,这一刻,他只觉得自己像是大夏天张嘴喝了口隔夜的馊水,胃里翻江倒海。
本来就心气不顺的他,又结结实实挨了一记眼神暴击,感觉更不好了。
以他现在的实力地位,一个怨灵,身上要是没有沾染血煞,他都懒得多看一眼。
但谁让他心情不好呢,搁天上就看到了痴汉偷看墙角的行为。
本来想着顺便看一场活春宫,抚慰一下自己受伤的心灵,哪知道另外遭受了一场暴击。
吴姜看了看自己的右手,想到刚刚抓过痴汉的脖子,又是一阵反胃。
他暗骂一声:"他妈的,真晦气!"
低头看向依旧瘫软在地的痴汉,怎么看怎么不顺眼。
他学着邙山鬼王那副云淡风轻的做派,抬起一脚,不偏不倚踹在那痴汉腰眼上。
那痴汉连哼唧都没哼唧一声,便像颗被弹弓打出去的石子,嗖地一声划过漆黑的夜空,径直朝着城隍庙的方向飞了过去。
体会了一下邙山鬼王的操作,他这才心情好了些,拍了拍手,转身往家的方向飞去。
次日,吴姜睡了一个自然醒。
到底是自己亲孙子,吴启明一大早就将大鲤鱼买了回来。
红烧大鲤鱼的香味钻入鼻孔,郁闷了一晚上的吴姜不由心中大好。
刚想说话,就见大姑从厨房里钻了出来。
“咦?姑姑,你怎么来了?”
吴时芳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看到吴姜出来,将盘子放在桌上,上前拍了拍他的脑袋。
“你这臭小子,回家了也不知道给姑姑打个电话,白疼你了。”
吴姜嘻嘻笑了两声,上前挽住大姑的胳膊。
“这不是回来的太急嘛,就没给您打电话。对了,包沐辰呢?”
想起调皮捣蛋的小表弟,吴姜还有点想他。
真的是一点,多了没有,人嫌狗憎的年纪,多待十分钟,就忍不住想要踹他。
吴时芳被吴姜按在了沙发上,看着帅气依旧的大侄子,笑着回道:“回他爷爷奶奶家了,这小子在农村玩疯了,叫都叫不回来。”
吴姜跟着坐在一旁,也不顾还没洗漱,拿起桌上大姑刚刚洗好的苹果,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直接啃了起来。
吴时芳拍了拍吴姜的胳膊,凑过去小声问道:“臭小子,你爷爷打电话说,想把慕老师介绍给小远,你觉得他们两个合适吗?”
吴时芳自然是认识慕青青的,两人同为县高中的老师。
听到姑姑的话,吴姜顿时无语,真的服了老爷子了。
他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地说道:“我觉得不合适。”
吴时芳诧异地看了吴姜一眼:“你觉得慕老师配不上你远哥?”
吴姜心里吐槽:我觉得远哥配不上慕老师。
当然,这话他只能心里想想。
在大姑的心里,儿子年纪轻轻,就已经在大公司混成中层领导了,那是哪哪都好。
吴姜在心里飞快地组织语言,想着用什么话才能打消姑姑拉郎配的想法。
“姑姑,你想啊,远哥现在可是在沪市工作,见惯了大场面。而慕老师呢?只不过一个小县城的物理老师,两人在一块能有共同语言吗?”
“再说了,两人要是在一起,应该让谁放弃现在的事业?”
“姑姑,我想你也不愿意,让远哥放弃大好前途,回苍名发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