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
老胡带着民防队钻出下水道，冷汗冻在了眉毛上。
“东家。”老胡一把将消防斧砸在地上，胸膛剧烈起伏，“地下三条支线，刚按您的图纸埋下十二枚潜伏骨核，浇了诱导盲道。结果连根毛都没引来。”
陈六翻开账本，笔尖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
“东线引爆落空，废了四枚骨核；南区水网封堵，怪全从侧管漏了；北面更离谱，重装骷髅去堵截，连对方的尾气都没吃着。”陈六抬起头，眼眶发红，“东家，全扑空了！咱们的物资和工分，全在打水漂！”
老胡双拳紧握：“三次调兵，三次陷阱。那群畜生简直长了天眼，绕着我们的网走。哪怕我们偏一寸，它们就躲一寸！”
恐慌和猜忌的毒素，开始在据点内蔓延。
粮站前，几口大锅冒着热气。
新入城的刀疤汉子没去端碗。他手里倒提着一根削尖的螺纹钢，带着几十号人，将铁壁等十四名守备团成员堵在墙角。
“把你们身上的电台交出来！”刀疤汉子吐了口带血的唾沫，“每次他们刚一动，外面就躲得干干净净！除了你们这些带着未来通讯器的外来户，谁能把坐标报得那么准？”
铁壁冷冷扫了他一眼，步枪枪口下压。
“滚开。”铁壁声音生硬。
“心虚了？”刀疤汉子冷笑，“拿一城人的命去向外面换你们的命是吧！”
另一边，老胡带来的旧城幸存者，则把灰正围在中央。
“灰老头。”老胡指着灰正的鼻子，“你三十七年前能在冷库帮那些高层打掩护，谁知道你现在是不是还留着后门？我们防线部署的图纸，可全经了你的手！”
灰正没有辩驳，只是默默用布条缠紧磨破的手指。
拉栓上膛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中刺耳无比。
刀出鞘。枪指头。西三区的脆弱信任，在三次精准预判下，摇摇欲坠。
“吵完了？”
一道声音从骨墙上方传来。不大，却压过了所有喧哗。
白鹰站在高处，重装骨铠上还沾着晨露。
没有人敢开枪，也没有人敢挥刀。
白鹰没有走下来审问内鬼，他甚至没有看刀疤汉子一眼。
“陈六。铁壁。灰鸦。”白鹰抛出三个名字，“滚上播控室。”
金属门关死。
白鹰拉开三张手绘地图，啪地按在桌上。
“西三区漏水了。找出这个洞口前，我不信任何人。”白鹰语气冷硬，“现在，听指令。”
他将第一张图推给陈六：“城东粮仓，有条废弃排风管。带人去填了。”
第二张图推给铁壁：“北区地下管网第三节点，带你的小队去布防。”
第三张图推给灰鸦：“带七具灰火，去南区主街，沿途剔除频率残留。”
“除了你们自己，敢透半个字，我把你们的脑袋挂在岗哨上。”白鹰收起骨刀。
三个小时后。
西三区三处防线，警报声同时大作！
陈六抱着账本，像个滚地葫芦一样从东面连滚带爬逃回塔基。
“东家！没填成！刚挖开管子，一窝甲虫就顶出来了！”
铁壁扛着两名重伤的队员冲进门：“北区地下节点有埋伏！是针对我们的火力配置布的杀阵！”
灰鸦最后一个回来，裂刀刀刃卷了边，七具灰火骷髅断了三条手臂。他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三个人互相看着对方，眼神里全是杀意。
“谁卖的？”陈六声音嘶哑。
白鹰坐在控制台前，端起一杯冷水喝尽。
啪。
骨刀拍在桌上。
“你们三个去的地方，全是我瞎指的死胡同。”白鹰站起身，“没人卖。情报不是从嘴里漏出去的。”
铁壁目光一震。
余枝的十根手指在控制台上敲出残影。
“抓到了！”
余枝猛地推开键盘，指着大屏幕。
屏幕上，那两个因为“往生程序”多出来的空白绑定槽位，正闪烁着极其微弱的红光。
“骨频指令！”余枝声音发抖，“你的每一次指令，都会经过频率锚下发。而这两个槽位，和你的频率绑定。它们在同步接收你的兵力调度，然后……反向发送出城！”
整个播控室鸦雀无声。
西三区的所有战术、兵力配置、连底裤的颜色，全顺着这两个该死的槽位，清清楚楚地传给了城外的六股军团。
整座城，是单向透明的。
铁壁一拳砸在墙上，泥灰簌簌落下。
“防不住的。”铁壁咬牙切齿，“在单向透明的战场上，我们的每一次防御在他们眼里都是笑话。这城守不住了。”
“谁说我要防了？”
白鹰轻笑一声。那笑容里，透着资本家看到免费劳动力的极致刻薄。
他一步跨到控制台前。
“往生之影。”
灾厄词条触发。
两道没有五官的黑灰影子，从白鹰脚底生生剥离。
白鹰没有让影子去作战。他直接将这两道影子，生硬地按进了那两个红光闪烁的绑定槽位里。
“它们不是喜欢听吗？”白鹰按住控制台，目光狠戾。
“我让它们听个够。”
下一秒。
白鹰本尊闭上眼，双手按在桌面上。
两道往生之影同时抬起头，发出无声的嘶吼。
全域骨频网络当即被引爆！
“东线调一百重装前压！退后五十步！再前压！左转！”
“北线法师团火系吟唱！取消吟唱！改冰系！砸自己脚下！”
“所有骷髅弓手往天上射箭！不，射地！射墙！”
一秒钟内，几百条完全矛盾、毫无逻辑、极度混乱的兵力调动指令，顺着本尊和两道影子的频率，如海啸般倒灌进那个单向窃听的通道。
频率噪声。
三倍速的绝对垃圾信息轰炸！
城外。
正在风雪中等待完美包围圈合拢的六股兽群，指挥中枢突然宕机。
它们接收到了来自西三区的三套完全相悖的满功率战术指令。
高维监听，需要极强的算力去解析。
而现在，它们的算力被无穷无尽的无意义动作彻底撑爆了。
轰！
东线的灰壳兽群突然向左猛冲，迎头撞上了正在隐蔽的钻地兽群。
北线的巨型异兽疯狂撕咬空气，巨大的尾骨直接扫断了己方的高阶兵种。
南区的虫群像没头苍蝇一样从地下涌出，在雪地里自相踩踏，浆液横飞。
没有一只骷髅出城，没有消耗一发子弹。
几万头灰门怪物，在一秒钟内，自己把自己卷入了一场混乱至极的绞肉机里。
城破危机，兵不血刃，土崩瓦解。
西三区城头。
看着城外绞成一团的黑血与碎骨，陈六张着嘴，算盘掉在地上都没发觉。
刀疤汉子手里的螺纹钢当啷落地，双腿发软。
铁壁看着控制台前神色冷漠的白鹰，背心被冷汗湿透。他终于明白，自己面对的不是什么旧时代的觉醒者，而是一个连系统规则都敢拿来榨干最后一点剩余价值的暴徒。
满城欢呼。
白鹰却没有笑。
他通过骨频测震网，感知到了一道目光。
不是震动，是真切的凝视感。
极远处。三公里外的一栋残破废楼顶端。
漫天大雪中，静静站立着一头头顶生有白角的修长变异异兽。
它的眼神没有任何野兽的狂躁与贪婪。
那双无情的眸子里，装满了人类般的智慧与绝对的理智。
它安静地看着城外兽群的溃败，没有下令救援，也没有发出嘶吼。
甚至连白鹰看过去的那一刻，它也察觉到了什么。
白角异兽微微偏头，留给白鹰一个极度轻蔑的侧影，转身，无声无息地融化在风雪肆虐的荒野深处。
白鹰按住骨刀。
真正的下棋人，露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