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件件稀奇古怪的物件被小心翼翼地收在纳戒深处,显然是这位界主平日里珍藏的私物。
楚枫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一丝怪异的神色,他实在无法把眼前这个威严冷漠,一言可定人生死的界主,和纳戒里这堆花里胡哨的袜子联系到一起。
“原来你是这样的界主。”
他心中那点对界主的敬畏,在这一堆袜子面前莫名地淡了不少,只觉得这位高高在上的界主,似乎也有不为人知的另一面。
这怪异的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楚枫的神色很快重新阴沉了下来。
他压下心头的异样,凝神仔细搜寻,将界主身上的每一件宝物都看了个遍。
可他翻来覆去地找了好几遍,却唯独没有找到那具祖龙真身。
无论是体表的法宝还是纳戒里的储物空间,都没有真龙真身的踪影。
他又将目光投向那面紫宸镇界镜,镜中确实还残留着一缕浓郁的真龙气息,可那气息空空荡荡,并无真身盘踞其中。
界主显然并没有将祖龙真身带在身上,而是把那具至关重要的肉身藏到了别处。
这个发现让他的眉头紧紧蹙起,他原本最大的指望,便是借着这一次对视,找到祖龙真身并将其夺回来。
如今真身不在,他的盘算便落了空。
如果实在找不到祖龙真身,那他这一次的者字秘术,就只能用在夺取界主身上的修行天赋上了。
以界主的修为和根脚,她的天赋本源绝不会差,夺来对他自己也大有裨益。
可盗取宝物对方一时难以察觉,一旦他夺取修行天赋,界主必定会在第一时间生出感应,当场发飙。
到时候双方撕破脸皮,他虽然不惧,却也要惹上一身麻烦。
更何况界主如今虽道基受损,毕竟还是道君九重的强者,真要拼个鱼死网破,场面并不好收拾。
楚枫的神念在界主身上继续游走,权衡着到底该如何取舍。
就在他沉吟不决之时,一道细微的波动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波动来自界主的胸口,楚枫凝神望去,这才发现在她贴身的衣襟深处,还藏着一枚吊坠。
那吊坠通体莹白,被一根细细的金链系着,紧贴在她的胸口,深埋在那一片雪白的沟壑之间,若不是者字秘术看得通透,几乎不可能发现。
那赫然也是一件储物法宝。
楚枫心中一动,神念小心翼翼地探入那枚吊坠之中。
下一刻,他的呼吸猛地一滞。
只见吊坠的独立空间里,一口巨大的神缸静静悬浮。
正是封存原液的至宝,聚源神缸。
那口大缸之中,竟满满当当封存着一缸本源原液。
楚枫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凝神粗略估计。
看这一缸的规模,其中封存的本源原液,恐怕足足有一千滴,这个数字让他的喉咙不由自主地滚动了一下。
祖龙真身虽然没有找到,可这一缸千滴本源原液,价值同样难以估量。
几乎没有任何犹豫,楚枫直接催动了者字秘术的法则之力。
无形的力量穿过虚空,落在了吊坠空间里的聚源神缸之上。
神缸在那股力量的包裹之下,开始在原储物空间里短暂虚化。
它的形体变得朦胧通透,仿佛化作了一缕不受拘束的意念,不再受那处空间壁垒和封存禁制的束缚。
楚枫凝神锁定,一个取的意念无声落下。
下一刻,虚空之中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波动。
那波动轻得如同涟漪,一闪而逝,连近在咫尺的界主都没有察觉。
紧接着,虚化的聚源神缸便从吊坠的储物空间里凭空消失。
它顺着者字秘术架起的法则牵引,无声无息地穿过层层空间,落入了楚枫的纳戒之中。
一缸千滴本源原液,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到了他的手里。
楚枫清晰地感受到纳戒中那口沉甸甸的神缸,心头的狂喜几乎要压抑不住。
凌空的界主并不知道自己的私藏已经易主,只是后知后觉地察觉到,楚枫的目光从刚才起就一直落在自己的胸口。
虽然她不清楚对方究竟看到了什么,可那道目光落在身上,让她觉得浑身不自在。
界主的眼中立即闪过一丝寒意,本就对楚枫憋了一肚子火气,此刻被这般盯着,更是恼怒。
“现在,你可以滚了。”
她只当楚枫是在垂涎自己的身子,却万万没有想到,自己珍藏的一缸本源原液已经被悄无声息搬空了。
一千滴本源原液到手,楚枫自然不敢再多做停留。
楚枫连忙压下心头翻涌的喜悦,神色重新恢复成那副不卑不亢的模样,对着界主拱手一礼。
“告辞!”
楚枫与沈清辞并肩走出那道巍峨府门,远处楼阁层叠,云海在城郭尽头翻涌。
然而,就在天欢道君打算邀请楚枫和沈清辞一同返回欢喜道宗之时,楚枫却直接停住了脚步,开口道。
“太虚仙界的世界壁垒出现了裂痕,需要尽快用补天神石修补,我们二人还要尽快返回太虚仙界。”
天欢道君听完,那双妩媚的眸子里掠过一丝了然,却也没有多留。
她知道此事耽搁不得,界主府这一摊子已经了结,她也该回欢喜道宗了。
“那便早些回去,迟则生变。”
天欢道君深深看了楚枫一眼,而后侧头凑到了楚枫的耳旁。
“我等你回来……”
说完,她身形化作一道流光,朝着欢喜道宗的方向破空而去,转眼便消失在云海尽头。
楚枫望着那道流光散去,正欲与沈清辞动身,天穹之上却毫无征兆地生出了变化。
只听一声沉闷的破空巨响自高空传来,像是有什么庞然大物正撕裂云层,逼近此地。
楚枫眸光一凝,猛地抬头望去。
只见远处天际,厚重的云层被一股蛮横力量生生向两侧推开,一艘巨大的御空舟破开云浪。
那御空舟大得惊人,舟身横亘半空,足有数百丈之长。
舟桅之上,数面大旗迎风招展,旗面猎猎作响。
旗帜以黑色为底,上面绣着诛魔神殿的标志。
沈清辞在看清那面旗帜的瞬间,脸色便沉了下去。
太虚仙界夺魁,得了三十滴本源原液的消息,终究还是传进了神殿的耳朵里。
沈清辞侧过脸,压低声音对楚枫叮嘱,语气里带着少见的郑重。
“待会儿你不要开口,交给我来应付。”
楚枫眉梢微挑,露出一丝疑惑。
沈清辞也是诛魔神殿之人,按理来说来人算是自己人,为何让沈清辞如此忌惮?
他却没有多问,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目光在那艘御空舟上轻轻扫过,心底已经暗暗提起了几分精神。
就在这时,那御空舟的舟首处,一道身影迈步而出。
那人只是在舟首轻轻一踏,下一刻已毫无声息地落在楚枫与沈清辞面前。
他立在数丈之外,一身黑色护法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神殿纹路,周身气息阴冷深沉。
楚枫凝神看去,那是一张清瘦而阴鸷的脸,颧骨高耸,肤色苍白,鼻梁如鹰钩般向内勾着,一双狭长的眼睛半阖着,眼底却时不时闪过冷光。
此人便是诛魔神殿护法,东郭毒。
东郭毒的目光越过楚枫,径直落在沈清辞身上,那张阴鸷的脸上扯出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沈殿主,别来无恙。”
沈清辞暗暗攥紧了拳头,指尖陷入掌心,面上却维持着清冷,迎着他的目光开口。
“东郭护法,拦我二人所为何事?”
东郭毒也不绕弯子,他抬起手,朝着那艘悬在半空的御空舟虚虚一指,便自顾自地说了起来。
“魔族大举入侵紫宸道界,烽烟四起。”
“殿尊亲自布下了诸魔大阵,以抵御魔族兵锋。”
“此阵威力无穷,却需要海量本源原液催动,殿尊已有法旨,命各个中千世界必须缴纳本源原液,共护紫宸道界。”
沈清辞听着这番话,心中却一片冰凉,尘封的往事一桩桩翻了上来。
以往这些年,诛魔神殿便屡屡以抗魔为名,要求各个中千世界的诛魔神殿进献本源原液。
愿交的,便能在神殿的名册上留个名号,换来一句虚无缥缈的庇护承诺。
不肯交的,便会被神殿无情抛弃,从名册上一笔勾销,日后再无人过问其死活。
沈清辞性子孤傲,正是因为她不肯乖乖奉上原液,才在神殿里被一贬再贬,一路贬到了太虚仙界,做了这方中千世界的诛魔神殿殿主。
“殿尊需要太虚仙界缴纳多少本源原液?”
东郭毒闻言,那张阴鸷的脸上神色不变,只是抬起右手,对着沈清辞伸出了两根手指。
沈清辞的目光落在那两根手指上,心里先是一松,试探着开口。
“两滴?”
她还存着一丝侥幸,想着神殿纵然狮子大开口,总不至于太过难看,两滴虽也心疼,却还在能承受的范围。
岂料东郭毒闻言,直接摇了摇头,那两根手指依旧竖着。
“二十滴。”
这两个字落下,沈清辞如遭雷击,整个人猛地一怔。
她难以置信地睁大清冷的眸子,盯着东郭毒那张脸,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又确认般地追问了一遍。
“二十滴?”
一旁的楚枫在听到这个数字时,眸光也微微沉了下来。
他在祖龙秘境九死一生,前前后后也不过才得了三十滴本源原液。
这东郭毒上嘴唇一碰下嘴唇,竟张口就要夺走其中二十滴,足足是他全部原液的三分之二。
这哪里是来征缴,分明是来明抢。
楚枫袖中的手指悄然动了动,心底那点冷意一点点漫上来,却记着沈清辞方才的叮嘱,强压着没有开口,只冷眼旁观。
沈清辞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怒,冷着声音继续追问。
“难道其他中千世界,也要交二十滴本源原液吗?”
东郭毒闻言,那张阴鸷的脸上没有半分愧色,反而理直气壮地开口。
“能力越大,责任越大。”
“太虚仙界夺得了此次原液大会的魁首,得了三十滴本源原液,风头无两。”
“给太虚仙界留下十滴,已经是看在沈殿主你的面子上,格外开恩了。”
他话锋陡然一转,那双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语气里透出一丝毫不掩饰的威胁。
“沈殿主应该很清楚,若是魔族真的入侵紫宸道界,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到时候大世界倾覆,你们这些中千世界,又岂能独善其身。”
沈清辞听着,唇角却勾起一抹讥讽,那双清冷的眸子里满是寒意,毫不退让地顶了回去。
“太虚仙界险些遭遇灭顶之灾的时候,也没见紫宸道界出手相救。”
太虚仙界那一场惊心动魄的劫难,魔气滔天,生灵涂炭,楚枫和太虚仙界的人自己咬牙撑下来,神殿的援兵连个影子都没有。
如今倒好,事到临头,神殿却跳出来讲什么共护道界,一荣俱荣。
东郭毒听到这般顶撞,却也不恼,反而笑呵呵地看着她,摆出一副宽容大度的模样,慢条斯理地开口。
“沈殿主,此言差矣,殿尊在紫宸道界主战场,亲自拦住了魔族那些强大的存在,这才护住了大局。”
“不过是有一些漏网之鱼,趁着大战间隙逃窜到了各个中千世界。”
他顿了顿,那双蛇瞳里闪过一丝冷意,声音也压低了几分。
“若是殿尊没有出手拦住那些魔族强者,随便一位道君闯入太虚仙界,便足以令你那方世界彻底覆灭。”
“你们如今还能站在这里说话,本身便是神殿护佑的结果。”
沈清辞听着他这颠倒黑白的话,胸口微微起伏,一股郁气堵在心头,却又一时无从反驳。
她知道与东郭毒争辩这些毫无意义,对方本就是带着殿尊的旨意来的,哪里会跟她讲什么道理。
她沉默了片刻,清冷的脸上神色变幻,最终还是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楚枫。
“若是不交这些本源原液,太虚仙界便会被诛魔神殿彻底抛弃。
到时候神殿名册上除名,我们就要独自面对整个魔界,再无半分转圜的余地。”
说到这里,她不由得再次攥紧了拳头。
她已经经历过不止一次这样的事情,见过太多血淋淋的前车之鉴。
只要是不肯交本源原液的中千世界,被神殿除名之后,所镇守的那方世界必然会遭到魔族的大举入侵。
那些世界的修士拼死抵抗,却等不到一兵一卒的援兵,最后的结果无一例外,皆是生灵涂炭。
她曾亲眼见过那样的惨状,断壁残垣间火光冲天,遍地都是来不及掩埋的尸骨,曾经繁华的仙界化作一片死寂的废墟。
所以,哪怕她心中再不甘,明明知道这三十滴原液是楚枫在祖龙秘境里九死一生,拼死搏来的成果,她也不得不把其中的利害说给楚枫听。
她不能眼睁睁看着太虚仙界,因为一时意气而重蹈那些世界的覆辙。
可她也清楚,这原液终究是楚枫的东西,她没有任何权利替他做这个主。
“无论你如何选择,我都会站在你的身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