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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0章 早全天命

    次日清晨,天色尚未大明,临安城中的晨钟已悠悠响起。

    一百零八下钟声传过长街,宿鸟惊飞,皇城方向渐渐有了车马之声。

    卯时初刻,两名小黄门来到都亭驿,传下官家口谕,命叶无忌即刻入宫候旨。

    叶无忌早有准备,当下换好公服,随传旨内侍出了驿馆。

    馆阁之内,苏晚棠仍旧睡得正香,昨夜太过操劳,她着实乏得不想起身。

    来到皇城门外,只见车轿相接,冠盖如云。

    文武官员或下轿,或离鞍,整肃衣冠,手执朝笏,依次入宫。

    宫门两侧甲士肃立,长戟映着熹微晨色,寒光点点。

    叶无忌在川蜀时,往来多是江湖豪客,何曾见过这般景象。

    他不动声色,随着小黄门过了宫门,又穿过几重廊庑,到了文德殿外东侧。

    那小黄门停下脚步,躬身道:“叶大人,官家正在殿中视朝。您是外任武官,未奉宣召,还不能进去。请在此稍候,待朝会散了,奴婢再来引您面圣。”

    叶无忌拱手道:“有劳公公。”

    小黄门见他并不多问,便退到殿门外听候差遣。

    叶无忌负手立在廊下。

    隔着庭院望去,殿门深广,阶陛森严,百官衣袍的一角偶尔从门内闪过,便又隐没不见。

    他此时官衔,仍是四川制置司奏授的灌县统辖。

    川蜀军功虽已报入枢密院,朝廷尚未降旨升赏,自然轮不到他入殿议事。

    只是宫门拦得住人,却拦不住声音。

    叶无忌凝神静气,将《先天功》心法缓缓运转。

    一时之间,檐下雀鸣、阶前足音,远近动静,无不清清楚楚。

    再将心神向殿中收拢,君臣奏对之声便也随风送来。

    他心道:“且听听这满朝公卿,要如何处置晚棠。”

    殿中赞礼声起,百官行礼已毕,分班而立。

    宋理宗赵昀戴通天冠,服绛纱袍,端坐御座。

    昨夜他为苏晚棠之事辗转良久,直至深夜方才睡下,此时眉目间尚有几分倦意,只在群臣面前不肯显露。

    这一年正是宝祐二年。

    文臣班首站着左丞相谢方叔、右丞相董槐。

    王埜、徐清叟等两府大臣随班而立,右谏议大夫丁大全也在其中。

    丁大全垂目执笏,神色恭谨。

    他近年颇得圣眷,殿中诸人却都知道,此人最善察言观色,轻易不肯落在人后。

    礼官方才退下,宰执尚未奏事,文班中已有一名老臣越众而出。

    那人身着绯袍,双手捧笏,向御座躬身道:“臣太常寺卿程公许,恭贺官家,恭贺大宋!”

    此言一出,殿上众人不由得向他望去。

    太常寺掌宗庙礼乐。

    程公许既在朝会伊始出班称贺,所奏之事,想必与朝廷礼典有关。

    赵昀听了,心中已有几分明白,却只淡淡问道:“程卿所贺何事?”

    程公许道:“臣今晨接到司天监转来的文书,二十二年前,故礼部侍郎林公之女,已经验明正身。此女于绍定五年奉慈明太后懿旨,择定入侍宫闱,册礼未行便遭逢变故,流落蜀中,音信断绝。如今蒙上天护佑,终于平安回京,现下便住在都亭驿中。”

    廊下的叶无忌听到这里,目光微微一凝。

    他昨夜已料到,苏晚棠的身世既经查明,今日必有一番周折,却没想到自己尚未面圣,便有人抢先提起此事。

    殿内已有几人低声交语,随即又静了下去。

    昨夜四衙官员奉旨前往都亭驿验看,赵昀虽命众人不得泄露薛永暴毙之事,苏晚棠的身份却不能不具文回奏。

    司天监少监张思训回衙后,核对旧档,将验看所得一一写明,又将有关礼仪的文书送交礼部、太常寺。

    程公许所得的,便是这一道公文。

    文书上只说林氏身份无误,又提及昔年的命书批语,至于驿馆中那场变故,却一个字也没有。

    程公许只道当年太后钦定的天家贵人失而复得,正可成全一段皇家佳话。

    他既掌礼事,自当先行奏请,既能承顺上意,也可显出本寺办事勤谨。

    赵昀手指轻轻搭在御座扶手上,问道:“相隔二十二年,如何便能断定是她?”

    程公许道:“回官家,司天监已按绍定旧档逐一查验,年庚、相貌,俱能相合。张少监又称,林氏眉宇之间,紫白之气隐然,与当年命书所载相符。”

    赵昀面无表情,谁也看不透他在想什么。

    程公许见天子并无不悦之色,精神一振,又道:“昔年司天监已有批语,说此女命格贵重,有宜夫益国之福。如今北虏窥伺,川蜀、江淮边事未宁,林氏偏在此时历劫归来,岂非上天眷顾我大宋?”

    叶无忌站在廊柱旁,听得暗暗皱眉。

    一个女子流落在外二十二年,受了多少苦楚,无人问上一句。

    这老臣上下嘴唇一碰,倒把她的归来,说成了朝廷的祥瑞。

    只听程公许继续说道:“况且当年婚约,出自慈明太后生前懿旨,官家亦曾降旨允准。林氏虽遭变故,旧日名分却仍在。臣以为,应当命礼官检出旧仪,择定吉日,迎林氏入宫,再议册封之礼。”

    说到此处,他将朝笏举高了些,声音也愈加响亮。

    “如此,上可全太后遗命与苍天之眷,下可慰臣民之望。福瑞归来,旧约得践,亦足以彰显官家仁厚孝道。臣斗胆,请官家早降圣裁!”

    赵昀听着这一番话,面上仍不露声色,心中却颇觉为难。

    若在昨夜之前,有人这般奏请,他多半已顺势应允。

    可薛永顷刻毙命的情形,经董宋臣回报之后,至今仍萦绕心头。

    那紫白瑞气再好,终究也抵不过自己的性命。

    偏偏程公许不知内情,将慈明太后的遗命与皇家孝道一并搬了出来。

    他本身便是靠杨太后册立才得以登基,素来以孝治标榜天下,若当殿回绝,倒像是违逆太后当年定下的旧亲,嫌弃林氏流落民间。

    赵昀扫了阶下一眼,未曾立即答话。

    程公许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搬出了当初的太后懿旨,又将司天监的祥瑞之说与当下大宋的国运绑在一起,把迎娶一个妇人直接拔高到了顺应天命、中兴社稷的高度,马屁拍得恰到好处。

    殿下文武百官听了这番奏对,不少人脸上都露出思索之色,但很快便各自算清了其中的利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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