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旁的密林里。
顾长生靠在一棵老松树干上,嘴里叼着根草茎,两条腿伸得老长。
队伍散在林子里,跟一支商队一同歇脚。
商队是白天路过山谷时撞上的。
十二辆货车被堵在隘口,七八个山匪举着砍刀往车上爬,商队的护卫打不过,蹲在地上抱头。
顾长生骑马路过,看了一眼,抬手让前头两个玄鸦卫过去料理了。
事情不大。
连一盏茶的工夫都没耗完。
但那商队领头感恩戴德得不行,从白天跟到现在,嘴就没停过。
脚步声响。
一阵烤肉的焦香飘过来。
“爷,给您留的,最肥那只。”
一个络腮胡的中年汉子蹲在他面前,双手捧着一只烤得金黄冒油的鸡,四十多岁,黑脸膛,腰间一把短刀旁边别着个铜算盘,扣子磨得锃亮。
顾长生看着赵四海,轻声道:
“赵老板,不必客气。”
“这哪是客气。”
赵四海把鸡往前递了递,满脸堆笑,“要不是几位爷出手,我这条命今天就扔在那沟里了,连带十二车货,够我赔上半辈子家当。”
顾长生接过来撕了条鸡腿。
“你常走这条道?”
“嗐,哪敢。”赵四海一屁股坐到地上,“往常打死我都不走这条路,山匪多,还没官兵巡,可以后可不一样了嘛。”
顾长生嚼着鸡肉。
赵四海往前凑了凑,一脸神秘。
“爷,您这是打边境方向去的吧?还不知道吧?”
“知道什么?”
“琅琊那个王家!”
赵四海一拍大腿,语气激动道,“前几天一夜之间就塌了,城都让人端了!”
顾长生嚼鸡腿的动作没停。
“哦?”
“可不是嘛!”
赵四海越说越来劲,两只手比划着,“我有个老伙计在琅琊城里做布匹生意,前天托人给我捎的口信,说那天夜里,城里又是火又是杀的,天亮的时候,王家老宅都被人占了!”
“听说抓了不少人,王家的管事、账房,全给绑了。”
“连那个王家三爷都没跑掉。”
顾长生撕下一块鸡胸肉,递到嘴边。
消息传得比预想的快,才两三天,跑商的都知道了。
“谁干的?”
他随口问了句。
“这谁说得清。”赵四海摸了摸下巴,“我那伙计说,好像是朝廷的人,穿黑甲的兵,还有人说看见一个穿紫袍的,年纪不大,手段狠得要命。”
赵四海越说越激动,眉飞色舞。
“爷,您不跑商您不知道。王家在琅琊那一片盘了多少年?”
他往四周扫了一圈,低声道:
“我跟您说实话,可不止我一个人动了心思。”
“临淮、东阳、济北,好几个郡的商号都在往琅琊那边凑,还有几家中等士族,也在派人打听,盐路、布路、粮路,一下子空出来那么大一片,谁不眼馋?”
顾长生把最后一块肉咽下去,用树叶擦了擦手。
“所以你赵老板也是去分一杯羹的?”
赵四海摆手,实在得很。
“小本生意,分不了羹,就是趁着路费没人收了,赶紧跑两趟边境收皮货,等开春那些大商号反应过来,这条路就又挤不动了。能多赚一文是一文。”
顾长生点了点头。
“赵老板是个实在人。”
“嗐,穷人嘛,不实在活不下去。”赵四海挠了挠后脑勺,“倒是爷您几位,骑的那马、穿的那甲……您说做小买卖我可不信。”
“信不信都无妨,过了今晚,各走各的路”
顾长生拍了拍他的肩膀。
“赵老板,路上小心,以后少走夜路。”
“那是那是。”赵四海站起来,抱了个拳,“爷您忙,有什么用得着的,尽管吩咐。我赵四海虽说没什么本事,这条道上的事儿,多少知道一些。”
“不用了,去歇着吧。”
赵四海千恩万谢的回了自己那堆人里。
林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墨鸦在五步外架了堆小火,火苗压得很低,只够煮一壶水。赵四海说的那些话,她听了七八成,一直没插嘴。
等人走远了,她才开口。
“大人,临淮那边的人在往琅琊聚……”
顾长生摆手。
“先不管。”
“各方势力去分那块饼是早晚的事,朝廷要是想接管琅琊的商路,让京城的人去操心,眼下追王远之是第一位。”
墨鸦没再多说。
水烧开了,她倒了一碗递过来。
顾长生接过去,两手捧着,低头抿了一口。
热气顺着喉咙灌下去,身上的凉意散了些。
他闭上眼。
丹田里,毒核在转。速度比昨晚又快了一截,粗略估计,恢复到了三成半左右。核体表面那层干涩感消退了大半,金绿色的光泽重新浮出薄一层。
还不够。
但至少比离开鱼梁渡那会儿强太多了。
正想着。
林子东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名玄鸦卫斥候从暗处钻出来,步子压得很轻,手里攥着一张窄纸条。
墨鸦站起身迎过去。
纸条递到手里。
三行字。
暗哨传讯格式,墨迹还没干透。
墨鸦看完,蹲到顾长生面前,声音压得极低。
“大人,前方三十里暗哨传回消息:今日午后申时左右,有一伙人从岔道经过,约二三十骑,速度极快,未做停留,往东南方向去了。”
顾长生睁开眼,接过纸条。
三行字,简明扼要。
“比我们快了大半天。”
墨鸦点头:“数量和王敬堂交代的吻合,方向也对。”
“还看清了什么?”
“皂衣黑马,无旗无号,行色极匆。暗哨说,马蹄声一刻不停,像是在赶时间。”
顾长生把纸条折了两折,丢进旁边的小火堆里。
纸条卷起来,两息工夫化成灰烬。
快了大半天。
王远之不愧是在琅琊盘踞了几十年的老狐狸,密道出城之后连夜赶路,几乎不歇,若还按现在的节奏走,等到了青岭关,差距至少会被拉到一天半。
一天半。
够那老东西做很多事了。
够他找到边境暗线,够他跟六国的人接上头,够他把消息递出去。
不能再按这个节奏走。
顾长生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
“明早不等天亮就走,寅时末出发,日间不停,告诉底下的人,把能省的时间全省了,吃东西在马背上吃。”
墨鸦应声:“是。”
顾长生把草茎从嘴里抽出来扔了。
“前面最近的驿站在哪?”
“一百二十里外,昌平驿。”
“到了昌平驿换马,用玄鸦卫的令牌征调,不够的就买,银子不用省,该换就换,别把马跑废在半道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