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江镇的异常情况很快传回指挥部。
沈铁林听完简报,没有立刻评价。
“死亡患者送达时的生命体征呢?”
“低血压,但意识尚存。”
“处置延误多久?”
“初步估计关键干预晚了十到十三分钟。”
“原因?”
“韩德彪进入手术车后,现场没有指定统一指挥。”
沈铁林抬头看向大屏幕。
沿江镇王牌组配置十二人,还有一支机动分队协助。
他们拥有移动手术车、标准监护设备和相对完整的救援物资。
南坡综合组只有六人在前突。
他们缺少的东西更多,面对的环境也更差。
结果却出现了截然不同的数据。
沈铁林没有因此否认王牌组的能力。
截至目前,沿江镇已经接收六十七名伤员,数量是所有区域里最多的。
韩德彪亲自完成的肝脏损伤控制手术也很成功。
问题不在单项技术。
问题出在整个团队过度依赖一个人。
“把沿江镇和南坡的指挥链条对比做出来。”
值班参谋迅速调取记录。
南坡前突组的结构非常清楚。
陆晨负责总决策和最高风险操作。
林岚负责首次分诊。
许正阳负责动态复评。
周海成与贺岩负责搜救和转运。
宋天赐负责红区协助和处置衔接。
郭建勋留守后方,负责床位、车辆和通讯。
每个位置都有人。
即使陆晨进入有限手术操作,林岚和许正阳也知道各自该做什么。
他们不会因为陆晨暂时无法回应,就停下来等待。
王牌组恰好相反。
韩德彪在时,所有流程都极快。
韩德彪离开统筹位置,多个环节便同时出现迟疑。
沈铁林盯着两份流程图看了很久。
“程志坚组情况呢?”
“负责东岭卫生院,共处理四十三名伤员,红标四名,目前无死亡。”
“有没有突出问题?”
“没有明显问题,资源使用和处置速度都在预期范围内。”
“梁铁山组呢?”
“处理三十八人,一名重伤员转运途中恶化,经抢救后恢复,目前也没有死亡。”
沈铁林点点头。
两个组没有犯错。
但他们面对的环境和伤情复杂程度,也没有南坡与沿江镇高。
“将所有组的实时数据统一口径,不要只统计人数。”
“需要加入哪些指标?”
“红标占比、资源配置、人均处置量、首次干预时间、动态调整次数、死亡率和可避免延误。”
参谋快速记录。
“是否对各组公开?”
“实时救援阶段先不排名,只通报关键经验。”
沈铁林目光落在南坡蓝色标记上。
“把综合组自制水封装置和后方接收模式发到各频道,允许现场按条件参考。”
“明白。”
十分钟后,南坡综合组的处置照片传遍各救援点。
程志坚正在东岭卫生院检查物资。
他看到照片后,来回放大了三次。
“这真是陆晨那六个人做的?”
副手点头。
“邱泽民现场确认。”
程志坚看向墙上的分诊表。
“这几个人几天前还在考核里死等命令。”
“听说现在连宋天赐都敢独立打骨髓通路了。”
程志坚笑了一下。
“不是敢不敢的问题。”
他把照片递回去。
“他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才是最难的。”
梁铁山所在的北侧安置点也收到了通报。
一名队员看着数据,有些难以置信。
“六个人三个小时处理二十七名伤员,还做了腹部手术?”
梁铁山没有急着下结论。
“把伤员严重程度点开。”
队员翻到下一页。
看到六名红标的具体伤情后,几个人同时沉默。
“如果把这六个人同时送到我们这里,能不能做到零死亡?”
有人低声问了一句。
没有人回答。
梁铁山关掉终端。
“别盯着结果看,先看他们怎么分工。”
他指向流程图。
“陆晨不是比我们多出几双手,他只是没有浪费任何一双手。”
……
南坡中学内,郭建勋已经接到了全部转运伤员。
他一夜没有离开过通讯桌。
几张地图被反复折叠,边缘已经起毛。
每次前方送来伤员,他都会提前确认床位、氧气和下一段车辆。
腹部伤员抵达前,他让红区一号床空了二十分钟。
有人认为这是浪费。
直到军车直接将患者推进红区,所有准备在三十秒内完成对接,旁人才明白那张空床的意义。
郭建勋刚安排完最后一辆转运车,通讯器里传来陆晨的声音。
“南坡前突组准备返回。”
他下意识坐直身体。
“道路东侧已经开放,我派车去接你们。”
“不用,车留给伤员和物资。”
“你们走回来?”
“水已经退到膝下,可以走。”
郭建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
“你们从昨晚到现在没休息。”
“你也没休息。”
“我坐着。”
“所以你先准备热水。”
通讯结束得很快。
郭建勋握着对讲机,半天才低声说了一句。
“还是这么会堵人。”
旁边护士笑了起来。
“热水还准备吗?”
“准备。”
郭建勋站起身。
“再找七套干衣服。”
……
陆晨等人离开旧仓库前,又绕着三个村落走了一遍。
水流速度已经明显降低。
专业救援队开始进入此前无法接近的低洼街区。
经过三轮名单核对,未发现新增失联人员。
村干部想送他们一段路。
陆晨没有同意。
“先照顾老人和孩子,所有泡水药品不要继续服用。”
村干部将这句话记在手背上。
“陆医生,你们什么时候还回来?”
“伤员都转走了,我们就不回来了。”
“那我们以后去哪里找你们?”
“找医院,不用找个人。”
村干部还想说什么。
陆晨已经转身走进积水。
周海成和贺岩走在前面,用木棍探查路面。
林岚与许正阳位于中间。
宋天赐背着剩余急救包,脚步已经明显发沉。
走出两百多米后,他突然开口。
“我以前觉得基地考核不公平。”
没有人停下。
“每次都是一些不可能发生的条件,缺这个少那个,还非让我们完成任务。”
周海成回头看了他一眼。
“现在呢?”
“现在觉得考核还是太客气了。”
贺岩接了一句。
“至少训练场的水不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