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德彪坐在观察席，一句话也没有说。
他看着陈骁站在指挥位上，清楚而连续地下达命令。
一名红区患者突然恶化。
陈骁没有亲自冲过去。
他指定最合适的队员处理，自己继续掌控全局。
韩德彪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一句话。
不亲自动手，也是一种负责。
八小时结束时，各组全部完成任务。
没有完美成绩。
有人分诊错误。
有人资源申请过量。
有人转运顺序晚了两分钟。
但没有任何一个区域因为失去某个人而停止运行。
警报解除后，训练场上没有欢呼。
所有人直接坐在地上。
有人喝水，有人检查磨破的手掌，还有人闭着眼睛回想刚才的决策。
陆晨走到众人面前。
“集中带教结束。”
周海成躺在地上。
“陆教官，就没有结业表扬？”
“你们想听什么？”
贺岩坐起来。
“比如我们是你带过最优秀的一批学员。”
陆晨看了看他们。
“不是。”
一片叹气声响起。
陆晨继续开口。
“但进步最快。”
周海成立刻坐起。
“这句也行。”
众人笑了起来。
韩德彪从观察席走下。
他把写满的笔记本合上。
“我补一句。”
所有人看向他。
“你们今天比我带过的大多数队伍都更像一支真正的灾害医疗队。”
这句话从韩德彪口中说出来，分量完全不同。
陈骁眼眶发热。
“韩顾问，我们那天在沿江镇……”
韩德彪抬手打断。
“那天的错误不能忘。”
“今天的进步也不用否认。”
他看向所有王牌组成员。
“回去继续练。”
“下次我会再从指挥位消失一次。”
一名队员忍不住问。
“还消失？”
韩德彪面无表情。
“嫌少可以消失两次。”
没人再说话。
综合组六人却笑得最明显。
这种训练，他们太熟了。
……
当晚，基地为陆晨举行了一场很简单的送别会。
没有酒席，也没有媒体。
食堂加了几道菜，所有参训人员都可以参加。
沈铁林将一份正式带教评价交给陆晨。
“军区已经同步发给江城中心医院。”
陆晨翻开看了一眼。
评价内容很长。
他只看了最后的签字和公章。
“谢谢。”
沈铁林有些意外。
“不看具体评价？”
“医院会存档。”
“这里面还有军区后续协作邀请。”
“具体时间走流程。”
沈铁林无奈。
“你对这些东西一直都这么平静？”
“习惯了。”
“你才二十四岁。”
“和年龄没关系。”
沈铁林收回文件袋。
“以后西南军区的医疗训练，随时欢迎你。”
“有时间会来。”
“不是客套？”
“不是。”
沈铁林点头。
“那我等你。”
综合组六人坐在食堂另一边。
他们没有像第一天那样彼此挑刺。
周海成负责分餐。
贺岩把最后一块肉夹给林岚。
许正阳正在修改复盘材料。
郭建勋将七个人的联系方式重新建群。
宋天赐盯着群名看了半天。
最初的群名叫考核垫底互助组。
他把名字改成了综合组。
想了想，又加上两个字。
综合组不等。
林岚看见后笑了。
“这名字什么意思？”
“以后遇到事不等人。”
贺岩看了一眼。
“听着像公交车。”
周海成点头。
“还是末班车。”
宋天赐瞪着他们。
“那你们改。”
几个人讨论了十分钟。
最后谁也没改。
陆晨的手机很快收到群聊邀请。
他点了同意。
宋天赐立即发出一条消息。
“欢迎陆教官监督。”
陆晨回复了两个字。
“复盘。”
群里瞬间安静。
几秒后，贺岩发出一个痛苦的表情。
食堂里又响起笑声。
……
第二天清晨，军区车辆将陆晨送往车站。
综合组六人提前半小时集合。
程志坚和梁铁山也来了。
沈铁林因为临时会议未能送行，派参谋送来一份地图。
地图上标着这次洪灾的全部医疗点位。
南坡旧村旁边，有人用蓝笔画了一个很小的圆。
韩德彪最后一个出现。
他手里没有笔记本。
只拿着一只没有标签的玻璃瓶。
瓶中液体呈淡黄色。
“基地自己酿的。”
陆晨接过瓶子。
“医院不让值班期间喝酒。”
“让你回去以后喝。”
“我很少喝。”
韩德彪皱眉。
“你不会连这个也要退吧？”
“可以留着。”
韩德彪神情这才缓和。
“这次算我欠你一课。”
“你记了不少。”
“记下来和学会不是一回事。”
韩德彪看向身后的训练基地。
“我回去会按你的方法把所有组重新练一遍。”
“不要照搬场景。”
“我知道。”
“根据人的问题调整。”
“也知道。”
“死亡病例要持续追踪后送结果。”
韩德彪沉默了一下。
“会。”
他抬起头。
“下次再来，我给你当助教。”
周围几人同时露出笑意。
程志坚故意开口。
“韩总顾问，你以前可没给我当过助教。”
韩德彪看都没看他。
“你没赢过我。”
程志坚被堵得说不出话。
陆晨收好那瓶酒。
“下次不一定有空。”
韩德彪脸色一黑。
“你就不能说一定来？”
“不能保证。”
“行。”
韩德彪伸出手。
“有空就来。”
陆晨和他握了一下。
“好。”
列车进站提示已经响起。
宋天赐往前走了两步。
“陆教官。”
陆晨看向他。
“以后遇到真正的急事，我还是会紧张。”
“正常。”
“如果我又开始怀疑自己呢？”
“先判断患者还能等多久。”
宋天赐认真听着。
“如果不能等呢？”
“做你认为最正确的事。”
“做错了怎么办？”
“承担，复盘，再改。”
陆晨停顿片刻。
“但不要用害怕做错，掩饰什么都不做。”
宋天赐用力点头。
“明白。”
林岚走上前。
“陆教官，我们以后还能问你问题吗？”
“群里发。”
“半夜也行？”
“危急病例可以。”
贺岩立刻开口。
“非危急呢？”
“白天发。”
周海成问得更直接。
“你会回吗？”
“有时间会。”
几个人都笑了。
广播再次提示检票。
陆晨拿起简单的行李。
六名组员同时站成一排。
没有人提前商量。
他们却在同一时间抬手敬礼。
“陆教官，一路平安。”
陆晨停下脚步。
他看着眼前六个人。
几天前，他们站在训练场上时，眼里还有长期垫底形成的自我怀疑。
现在那种东西已经消失。
疲惫仍在。
不足也仍在。
但他们知道自己可以站在哪个位置。
也知道真正的灾害到来时，自己能够做什么。
陆晨向他们回礼。
随后转身走向检票口。
没有人继续追上去。
韩德彪站在原地，直到陆晨的背影消失在通道尽头。
程志坚用肩膀碰了他一下。
“真舍不得？”
“我是舍不得一个免费教官。”
“那瓶酒可不便宜。”
“成本不到二十。”
程志坚笑了起来。
“你倒是会算。”
韩德彪转身走向基地车辆。
“回去集合。”
王牌组队员一愣。
“今天不是休息吗？”
“上午复盘，下午训练。”
“练什么？”
韩德彪打开车门。
“指挥失联。”
一群人同时发出叹息。
综合组六人听见后，笑得格外开心。
……
列车缓缓驶出站台。
西南山区在车窗外逐渐后退。
陆晨把军区评价文件放进行李夹层，又将那瓶酒用衣服包好。
手机里不断弹出消息。
李森发来新的排班表，特意将他返院后的两天全部标成休息。
赵明问他军区食堂伙食怎么样。
孟燕提醒他回来后先去做一次体检。
曾大洋发来一句简短通知，军区带教材料已经完成归档。
综合组群里最热闹。
宋天赐上传了完整复盘。
林岚补充了动态分诊表。
许正阳重新整理了隐匿伤员识别清单。
郭建勋提交了后方转运时间线。
周海成和贺岩则拍了一张临时水封装置的照片。
照片下方只有一句话。
“第十二次没漏。”
陆晨看完所有资料。
他在群里回复。
“继续练。”
六个人几乎同时回了收到。
列车进入一段隧道。
车窗外短暂变暗。
手机信号消失了几十秒。
重新恢复时，一条新的消息跳了出来。
发信人是沈小柠。
“粥热好了，等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