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就这么上紧了发条。
白天,民宿的院子里鸡飞狗跳,夜里,识海的荒原上鬼哭狼嚎。
到了第三天,李二狗捏蛋找着了点手感,三板鸡蛋只碎了五枚,陈十安给他撤了一针。
撤完针的当天下午,他端水站桩又捏裂了两个碗,霞嫂的赔偿清单上多了两笔。
那份清单,如今成了民宿一景,每天早上,霞嫂把单子拍在饭桌上,用夹着粤腔的普通话念:
“昨日损坏:塑料凳两张,门把手一个,水瓢一个,合计八十六。”
“昨日损坏:楼梯扶手一截,拖鞋一双,合计五十二。”
李二狗赔着笑脸扫码转账,胡小七在旁边起哄:“二狗子,你这是一睁眼,先欠一屁股债。”
“滚蛋,这叫投资,投资自己。”
第四天上午,电子秤终于不再阵亡。
李二狗挂着两针,一指点下去,数字稳稳停在五十斤。
“五十斤,误差一两。”耿泽华记完账,难得夸了句,“比昨天强。”
“昨儿多少?”
“一百一。”
“前天呢?”
“一百八。”
李二狗掰着手指头一算,乐了:“哎老耿,你别说,这数还真一天比一天小!”
“曲线很健康。”耿泽华给予肯定,“比我买的基金争气,一路向下,还不反弹。”
接下来的科目是穿针。
陈十安取出一根缝衣针,一轴棉线,摆在石桌上:“鬼医的手,稳是第一课。我三岁学穿针,五岁学认穴,今天也教教你。”
李二狗捏着那根细针,眼睛瞪得溜圆。
他的手太大了,两根手指能把针整个捂没,针鼻儿在他眼里跟针尖儿差不多大。
线头毛茸茸的,怼了十几回,回回从针鼻儿边上滑过去。
半个小时了,针没穿上,他脑门子上的汗倒先下来了。
“比跟战傀干一宿还累。”他抹了把汗,“老弟,你们鬼医收徒弟,都这么熬人?”
“这才哪到哪。”陈十安翘着嘴角,“我师父当年让我蒙着眼穿,穿不上不许吃饭。”
“干爹是个狠人。”
提到陈镇岳,两个人手上的活儿都慢了下来,李二狗吸吸鼻子,闷头接着怼那根针。
怼到第三个小时,线头终于穿过去了。
“成了!成了!”李二狗举着针蹦起来,院里晾着的渔网被他带起的风掀飞了。
霞嫂在厨房门口喊:“后生仔!轻点!”
“哎!”
傍晚的科目是追狐狸,地点在渔港西边的沙滩。
规则是胡小七定的,他跑,李二狗追,抓住尾巴尖算赢。
附加条款是陈十安加的,不许踩坏东西,不许撞着人,抓到之后不许薅掉一根毛。
“抓住还得保它一根毛不掉,这还有啥意思!”李二狗抗议。
“这叫控制。”胡小七蹿出去老远,回头吐舌头,“来抓我呀,李宝宝!”
李二狗嗷一嗓子追出去。
十分钟后,沙滩上鸡飞狗跳。两排晾鱼架倒了,渔家的遮阳伞骨碌碌滚出去老远,李二狗被遛得直喘粗气,赔了三百多块钱,连根狐狸毛都没摸着。
第五天晚上,大排档。
自打第二天起,李二狗在这儿吃饭就有了专用家伙事,一个不锈钢盆。
胖老板叼着烟,把一盆生蚝墩在李二狗面前:“靓仔,今日自己剥咩?”
“自己剥虾,开蚝。”李二狗挽起袖子。
胡小七蹲在凳子上,眼睛直放光。
这是一天里最期待的科目,美其名曰教具循环利用,剥出来的虾肉蚝肉,全进了他的肚子。
小红蹲在小七头顶,时不时俯冲下来抢一只烤生蚝,抢完还冲胡小七扬扬下巴,气得胡小七直骂街。
“我咋越瞅越不对味呢。”李二狗一边跟一只虾较劲一边说,“我这训练,合着是给你们俩囤零嘴呢?”
“训练的事,能叫囤零嘴吗?”胡小七把一只虾仁抛进嘴里,“这叫教学相长。”
虾壳要剥得完整,虾肉不能断,蚝刀撬壳不许上手捏。
头两天,李二狗剥出来的虾跟狗啃的似的,蚝壳一撬一个粉碎。
到第五天,虾仁已经剥得溜光水滑,蚝刀一别一挑,蚝肉颤颤巍巍躺在壳里,汁水一滴不洒。
“成了。”李二狗把蚝递给胡小七,结果得意忘形,手指头在桌沿上轻轻一搭。
咔嚓,桌角下去一块。
“老板!”他熟练地扯开嗓子,“记我账上!”
胖老板在灶后头也不抬:“晓得了,大力哥!”
大力哥,是这条渔港给李二狗起的外号。
起因是第三天的时候,一艘小渔船在滩上搁浅,五六个渔民喊着号子推不动,李二狗路过,一只手搭上去轻轻一送,船就滑回了海里。
渔民们当场炸了锅,围着他又递烟又递水,李二狗被捧得飘飘然,第二天主动帮人抬渔筐,一使劲,筐带人一块儿飞出去,散了一地,赔了一百二。
打那以后,渔民再求他搭手,都得先问一句:“大力哥,今日只手,稳唔稳?”
李二狗大声回道:“必须稳!”
时间来到第六天,鸡蛋一枚不碎了。
又开始练字,在毛笔撅折了四根之后,他总算写出一个囫囵的福字。
霞嫂如获至宝,调了碗浆糊,倒着贴在民宿大门上,说这叫福到了。
第七天,按秤按到了八斤,霞嫂的清单缩成了三行。
第七天下午,他帮人抬筐卸船,轻拿轻放,码得整整齐齐,渔民们竖起大拇指夸,说这东北来的大个子靠谱。
李二狗美得晚饭多吃了两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