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铺上,李二狗一骨碌爬起来:“西南?哪个西南?”
“咱们去过的那个西南。”陈十安说,“苗寨,采药谷,迷音之舌……寨花!”
李二狗脸一红:“老弟,你咋哪壶不开提哪壶。”
胡小七立刻捕捉到关键信息:“寨花?啥寨花?二狗子你脸红啥?”
“去去去,小孩子家家的瞎问啥。”
胡小七一挑眉:“有奸情哦~~”
李二狗一本正经的转移话题:“老耿,这事你怎么看?”
耿泽华眉头拧起来了:“那处封印,你和十安修的,这才过去多久就出事了?”
“两个多月。”陈十安的脸色不太好看,“付处说,三天前夜里,封印全面崩溃。石盘炸了,一条巨大的蛇首从破口里伸了出来,往山外头吐气,吸进去的人,全都丢了魂。”
“丢魂?”胡小七耳朵竖得笔直。
“民调局管那气叫忘忧之气。”陈十安说,“中招的人不哭不闹,也不喊疼,就是笑。坐自家门口笑,躺床上笑,饭不吃,水不喝,地不种,孩子哭了也不管。问他话,他就说挺好,啥都挺好。”
李二狗听得后脖颈子发凉:“笑呵呵的等死?”
“已经有三个村寨被罩进去了,一千多口人。”陈十安说,“民调局的人进不去,普通人沾着雾气就中招,现在已经折进去两个调查员了。”
耿泽华站起来:“那还等啥,收拾东西。”
“哎哎哎,等会儿!”李二狗一把拽住他,转头冲陈十安,满脸的痛心疾首,“老弟,你评评理。刚才在识海里,刑天老大嘴都张开了,第八处的位置眼瞅着就说出来了,就让这狐狸崽子一嗓子给我嚎醒了。这找谁说理去?”
胡小七跳脚:“你怪我?外头电话响成那样,先生都站窗户根底下了,我不叫醒你,误了正事算谁的?”
“那你也不能挑那个节骨眼啊!我手印都按了!军令状都立了!庙一座,金身三丈,香火三条街,锅包肉四十盘!”李二狗越说越心疼,“钱花了,货没听着!”
“行了行了。”陈十安摆摆手,“刑天在你识海里又跑不了。西南一千多口人等着救命,先紧着活人。”
李二狗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也去收拾包。
收拾利索,四个人下楼结账。
霞嫂拿着那份著名的清单,从上往下捋:“除了已经赔的,还剩塑料凳六张,电子秤两台,碗碟若干,渔网一张,遮阳伞一把,门把手两个……”
李二狗站在柜台前,掏钱掏得满脸通红。
这十天,他赔的钱比房费多出去两倍。
霞嫂数完钱,把单子一卷,连同之前的单子一起塞进他兜里,挤眉逗他:“单子你拿走,带回去给你媳妇看看,你在临澜有多威风。”
“霞嫂,你可别坑我。”李二狗把单子往回推,“这玩意儿让我媳妇瞅见,我伟岸的形象可就全没了。”
霞嫂哈哈大笑,又从柜台底下摸出一袋虾片,塞给胡小七:“路上食。阿豆哭了一早上,说大力叔叔要走,他不舍得。”
胡小七抱着虾片,笑眯眯道谢。
墙根底,下棋的老头们也不下了,都站起来,戴草帽的阿伯把那枚丑了吧唧的二狗卒举起来,冲李二狗晃了晃:“后生仔,卒子留给你做纪念!”
李二狗摆手:“使不得使不得,那是棋摊的宝贝。”
“拿着!”阿伯把卒子硬塞进他手里,“下棋三十年,头一回见拿水果刀削卒子赔人的。你这人,有意思!”
李二狗捏着那枚小木卒,喉咙有点发堵,说了声哎,就再也说不出别的了。
民调局的车已经等在巷口,上车后,渔港胖老板领着半条街的渔民站在路口,见他过来,把一条烟扔进车窗。
“大力哥!”胖老板喊,“下回来,我学锅包肉!猪肉切片,挂糊,炸两遍,我都记下了!”
“一言为定!”李二狗把脑袋探出车窗吼回去。
车开出老远,胡小七捅了捅他:“行啊二狗子,出来养个伤,养出半个城的熟人。”
“那是。”李二狗把小木卒揣好,得意了没三秒,又叹了口气,“就是不知道,西南那边,是怎么个地狱光景……”
车里一下子没人接话了。
民调局的车把他们送到最近的高铁站,又转高铁,再换越野车,一路向西。
路上,耿泽华把他的平板电脑打开,调出地图。
“我捋了一遍,有个事想不通。”他说,“第四首的封印,十安亲手修的,符文全须全尾。就算太初再派人来搞破坏,除非他亲自来,否则两个多月的功夫,不应该全面崩溃。”
“你的意思是?”陈十安抬眼。
“从外头拆,拆不动,那就是从里头破坏的。”耿泽华用手指在地图上画了个圈,“外面符文是封印的皮,地脉才是封印的骨头。骨头在九处封印底下是连着的,一处受力,处处都跟着颤。我怀疑,是别处出了大事,震动了整条地脉,把迷音之舌从里头给顶出来了。”
胡小七猛地抬头:“别处?哪个别处?”
陈十安望着车窗外的山,半晌,说了两个字:“北冥。”
李二狗心里咯噔一下,北冥这两个字,他耳朵都听出茧子了。
北极冰柱底下压着的,是相柳的主首,那地位就是九颗脑袋里的总瓢把子。
“先别猜了。”陈十安说,“到了地方,看了再说。”
越野车在盘山道上晃了一天一夜,第三天天亮,终于望见了寨子。
还是那个寨子,吊脚楼层层叠叠挂在半山腰,寨口的石碑还是那块石碑。
可寨子里头太静了,这个时节,天一亮,寨子里就该有动静,舂米的,喂猪的,喊娃吃饭的,鸡叫狗咬热闹起来才是。
但现在啥声都没有,只有在寨子中间弥漫的白雾,和雾里飘着一股子甜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