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孟德!”
吕布的声音再次响起,比方才更加张扬狂放:
“你帐下六员大将,可曾伤到我一根毫毛?”
曹军阵中一片死寂。
曹操的目光落在吕布手中那沾血的方天画戟上。
他沉默了三息,然后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却足够传遍整片阵前——
“收兵。”
“当当当当——”
曹军阵中响起一声清脆的鸣金声。
军阵开始缓缓后移,盾牌手殿后,弓箭手压阵,阵型严整。
吕布望着那面缓缓后退的大纛,没有追击。
他立在原地,看着曹军退出视野。
然后他收起方天画戟,勒转赤兔马,朝濮阳城的方向缓缓行去。
吊桥重新合拢,城门在身后关上。
吕布翻身下马时,听见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城楼方向传来。
臧霸等麾下七将快步迎上来,脸上带着一种复杂的表情。
“温侯,公台先生在刺史府等您。”
吕布没有答话,将方天画戟递给亲卫,取下头盔夹在腋下,大步朝城内走去。
他走进刺史府正厅时,陈宫依然坐在案前,桌上摊着一卷军报。
但他的目光并不在那卷军报上,而是落在门口的方向。
吕布走进来,盔甲上还带着旷野上的风尘,肩甲处那道白痕在日光下清晰可见。
“公台。”
“温侯。”
两人对视了一息。
陈宫先开口:
“那六员大将,可曾伤了温侯分毫?”
“不曾。”
吕布在案前坐下,伸手倒了一碗水,仰头喝干:
“他们六人联手,也不过如此。”
“但温侯可知道,曹操今日虽然退了,但他明日还会来。后日也会来。”
吕布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他今日收兵,不是因为怕了温侯,是因为他看到了温侯的底牌。六将齐上尚且不能取胜,他不会再用同样的手段了。”
陈宫的声音不高,字字清楚:
“接下来他不会再与温侯斗将,他会继续攻城,日夜不停地攻,用云梯、冲车、井阑,用最笨的方法去打。”
吕布沉默了一会儿:
“那依公台之见?”
“守。”
陈宫说这个字时,语气很平:
“曹操耗不起。十余日攻不下,再耗十余日,他的粮草就会出现缺口。到时候,不用温侯出城,他自己就会退。”
他顿了顿,又道:
“温侯今日出城一战,已经挫了他的锐气。他那些大将联手也压不住温侯,这个消息传出去,他曹军的士气还要再落三分。”
吕布没有说话,走到窗边,外面的日光逐渐升到中天。
“今日之后,我不出城了。”
陈宫望着他的背影,没有再接话。
……
十月初三,颍川郡与汝南郡交界处的阳城县南郊。
秋日的薄雾还未散尽,赵云勒马立于一处缓坡之上,身后五千塞北铁骑沿着官道绵延数里。
他的目光越过面前起伏的丘陵,落在南方那片广袤的平原上。
那里是汝南。
汝南郡,豫州第一大郡,大汉百余郡中人口仅次于南阳。
全郡三十余县,在黄巾之乱前,户籍在册者四十余万户,人口逾二百万。
沃野千里,粮仓盈实,自光武中兴以来便是天下粮赋重地。
治所平舆。
平舆城地处汝南腹地偏东的位置,南距汝水不过二十里,东去淮水约百余里。
汝南郡北连颍川、陈国,南通寿春、合肥,西接南阳、江夏,东临沛、梁,四通八达,自古为南北要冲。
袁术的根本之地正在此处,他在寿春称帝,但兵马粮秣的大半都仰仗汝南供应。
赵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绵延的骑兵队列。
他的任务很清晰: 疾驰汝南西北,逐城清剿袁术前哨,为刘衍中军开拓南下通道。
不攻城,不恋战,以骑兵之利逐地清扫。
"将军。"
身边一名斥候校尉策马靠近:
"前方十五里便是定颍县城。据探,城中守军约八百,无重甲,无骑兵。"
赵云微微点头,目光没有移开前方。
"围而不攻。打出大将军旗号,命其开城。若不开……"
他顿了一下:
"便让他们看看什么叫铁骑围城。"
在军中十年,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骑兵攻城是愚蠢的,但骑兵围城、断粮、逼降,是比步卒攻城快得多的打法。
"喏!"
斥侯拨马而去,传令声沿着队列一路向南传递。
"传令全军——"
赵云的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到身后各队都伯的耳中:
"半个时辰后兵临定颍城下。若有出城迎战者,击溃即可。"
军令在队列中一层层传下去,五千铁骑的行进速度略微放缓,阵型从行军队列向展开队形切换。
马匹的喘息声、甲片的碰撞声、兵刃偶尔磕碰的脆响,在晨风中织成一片属于塞北铁骑独有的声响。
前方,定颍城的轮廓已经依稀可见。
灰褐色的城墙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城头有炊烟升起,守军大概正在准备早饭。
他们还不知道,五千把刀已经抵在了他们鼻子底下。
同一日,陈国境内。
陈县北门外,一万步卒、五千弓弩手与五千骑兵,总共两万大军列阵完毕。
旌旗在晨风中舒展,"黄"字大旗在队列最前方高高飘扬。
黄忠骑着一匹枣红战马立于阵前,他腰背挺直,目光锐利。
鞍侧挂着一柄铁胎弓,弓臂比寻常战弓粗了三指,那是他用了二十年的老伙计,寻常人拉不开半弦。
他的身后是黄叙,他的身体早已痊愈,此次他将第一次跟随大军出征。
"将军。"
副将策马来到黄忠身前:
"粮草辎重已经装车完毕,按陈王军令,陈国留守三千弓弩兵与五千骑兵,其余全部随军南下。路线已经确认——”
“从陈国南境出发,一路向南推进,攻打汝阳、南顿。"
黄忠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面前展开的舆图上,手指点在那条南北向的官道上。
他的任务同样很明确:
从北向南推进,切断平舆往东的退路。
"大将军给老夫的任务是切断东面退路……"
黄忠的声音沉稳中带着几分张扬:
"但老夫不打算只做这个。"
他抬头看了看南方的天际线,微微眯起眼睛:
"老夫从陈国出兵,一路向南,在切断平舆往东退路之后……"
他顿了一下,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老夫要从东面也压上去。让平舆的守军知道,他们西边有岳鹏举,北边有子龙,东边有老夫,南边是汝水天险。他们插翅难飞。"
副将抱拳:
"末将明白。"
黄忠将舆图卷起塞入鞍囊,伸手紧了紧马鞍的绑带:
"出发。"
军令发出的一瞬间,号角齐鸣,阵列开始缓缓移动。
步卒在前,骑兵在两翼游走,弓弩兵与辎重车队在中间。
队伍离开陈县南门,沿着官道向南挺进。
黄忠骑在马上,目光越过前方的旗帜,望向汝南的方向。
他的右手不自觉地落在鞍侧的铁胎弓上,指腹摩过弓臂上那几道被岁月磨得光滑的缠绳。
他的箭,已经很久没有出过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