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薄忽然开口:
"将军,城里的粮草够吃多久?"
纪灵看了荀正一眼。荀正立刻答道:
"去年秋粮入库时袁公下令多存了三分。平舆城中的粮仓现在有存粮约八十万石,够支应一年。"
雷薄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陈兰这时也开口:
"平舆城墙高四丈,基厚三丈,护城河深一丈五尺,宽五丈。正南是汝水天险……”
“他刘衍即使三面合围,地利也依然在我。"
"回回炮呢?"
纪灵的声音忽然低了一度:
"金城那场战,没有一座城能在回回炮下坚守。刘衍的攻城器械,不是普通的云梯冲车能比的。"
厅中静了一瞬。
荀正率先接话:
"回回炮射程四百五十步,投射百斤石弹。这么巨大威力的投石机,造起来必定费时费力,搬运更慢……”
“刘衍大军从洛阳出发至今不过半个月,回回炮就算带了也不会太多。"
他走到舆图前,手指落在平舆城北的官道上:
"而且平舆城墙坚固,远非金城那些小城可比。回回炮要轰开城门,最少需要架在三百步以内才能够确保精度。”
“那时我军城墙上的床弩也能射到炮阵。而且,平舆北、东、西三面都是平原,我军也随时可率骑兵出城冲阵。"
纪灵的目光落在荀正脸上,几息后点了点头:
"你说得对。回回炮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他刘衍再有本事,攻城也是要一砖一瓦地啃。”
“平舆城不是金城那种土堡,这座城是豫州第一大郡的治所,高墙深壕修了百余年。"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心中把敌我双方的实力对比重新过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来:
"传我命令——"
三人同时挺直脊背。
"第一,即日起平舆四门戒严,城中百姓按户籍造册,外来人口集中安置,不容有一人混出城去。"
"第二,城外所有村庄百姓全部撤入城中,田里能收的粮食尽快收,收不了的放火烧掉,不给刘衍留一粒粮。"
"第三,各门守将重新分配——北门由我亲自驻守,东门交给雷薄,西门给陈兰,南门荀正去守。”
“南门外是汝水,水面上所有渡船全部拖到南岸,一根桨都不给刘衍留。"
"第四,斥候加倍放出,沿三条官道每十里设一个传讯哨,随时回报三路敌军的位置和动向。若发现刘衍中军抵达上蔡,我要在半日内知道。"
三人同时抱拳:
"喏!"
纪灵摆了摆手,让他们各自去办。议事厅中只剩下他一个人。
他重新坐回案后,目光再次落在舆图上。
平舆的位置被朱笔圈了三圈,红得刺眼。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
袁术登基是在寿春,不在平舆。
称帝的声势造得大,祭坛、冕服、百官山呼。
但真正该摆在前线的粮草和兵马,却早在几个月前就开始往平舆集中了。
袁术是狂妄,但狂妄的人不等于蠢。
他知道刘衍一定会来。而平舆就是刘衍绕不过去的坎。
纪灵把舆图卷起来放进木筒中,然后站起身,走到门口向外望了一眼。
秋日的阳光正好,远处城墙的轮廓清晰而沉厚。
他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来吧,刘衍。陛下让我在这座城里等着你。你要来打,那就放马过来。"
……
十月初十,辰时刚过。
上蔡城北的官道上,一片黑压压的军阵正缓缓推进。
旌旗蔽日,马蹄声如闷雷碾过大地。最前方那面"刘"字大纛在秋风中猎猎翻卷。
旗杆顶端缀着三缕赤色缨穗,那是大将军开府建牙的仪制。
刘衍骑在踏雪乌骓上,麒麟明光铠在晨光中泛着暗沉的金属光泽,身后跟着一万塞北铁骑与两万步卒。
中军队伍拉出数里之长,粮草辎重车列成四行并行于官道中央,轮毂碾过黄土发出连绵的吱呀声。
"前方十里便是上蔡了。"
陈到策马从前方折返,在刘衍身侧勒住缰绳:
"赵将军的斥候半刻前传来消息,他已将上蔡围住,城中守军约四千人,闭门不出。"
刘衍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前方渐渐清晰起来的城郭轮廓上:
"子龙这几日打得很顺?"
"连下定颍、西华两城,逼降守军两千余,主力未损一人。"
陈到语气中带着几分难掩的赞许:
"末将在军中十年,没见过比赵将军更稳的骑兵将领。"
刘衍嘴角动了动,没有接话。
大军又推进了五里,上蔡城北的营帐已经出现在视野中。
赵云的五千塞北铁骑将整座城围得像一只铁箍。
刘衍的大军抵达时,赵云已率数十骑迎了过来。
"末将赵云,参见大将军。"
他在马上抱拳行礼,声音平稳。
刘衍勒住马,打量了他一息——
面色如常,没有疲惫之色,甲胄干净,显然这几日的战斗远未到他需要认真对待的程度。
"城内什么情况?"
"上蔡守军四千人左右。末将前日射书入城劝降,没有回应。今日辰时又射了一封,说大将军中军已至,若再不降,便没有降的机会了。"
赵云顿了顿,补了一句:
"城头上没有竖白旗。"
刘衍点了点头:
"那就打。用回回炮轰开城门,让高顺的陷阵营准备登城。"
他说完拨转马头,朝中军阵列中那片被布幔遮住的区域看去。
二十台回回炮正从辎重车上卸下组件,工匠们已经开始组装。
这些巨物从洛阳一路运来,每一次组装都意味着即将有一座城池将要被它碾碎。
一个时辰后,二十台回回炮在上蔡北门外一字排开。
炮架的木制结构在秋阳下泛着油亮的光泽,粗壮的绞盘被士兵们合力绞紧。
炮臂被拉至极限,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嘎声。
刘衍骑在马上,抬手向前一指:
"放。"
第一轮石弹飞出。二十枚近百斤重的石弹划出二十道弧形的轨迹,砸向上蔡北城墙。
“轰轰轰……”
石弹大部分砸在城墙上,发出沉闷的轰响,砖石碎块四溅,烟尘腾起。
有三枚越过城头落入城内,隐约传来木料断裂的声响。
第二轮。第三轮。第四轮。
城头上已经没有守军敢露头了,破碎的城垛间只偶尔闪过一片衣角。
北城墙被砸出了数十个大小不等的凹坑,有几处已经露出内层的夯土。
"够了。"
刘衍放下手。
"陷阵营——"
“末将领命!”
高顺策马来到一千陷阵营队列的前方,他拔出腰刀,刀尖指向前方:
"陷阵之志——"
一千人同时怒吼:
"——有死无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