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渐深。
而此刻。
隔壁公孙大娘的院落里。
赵大光坐在床边,手里捧着一碗凉茶,眼神有些发直。
罗氏先把床和枕头铺好,接着自己也坐到床沿上。
见状,忍不住问道:
“当家的,这大晚上的,你还不睡,在想哈呢?”
“在想白天的事。”
赵大光回过神来,开口说道。
“白天的事?”
“嗯。”
赵大光点点头,说道:
“你今天也瞧见了。”
“定亲的时候,张府那排场,进进出出的全是体面人。”
“就连张举人都亲自过来给我敬酒,还有那位李员外也来打招呼,一口一个赵老哥,让我往后多多关照,多多来往。”
“我到现在都还觉得有些不敢相信,半个月前,咱们还在乡下种地呢。”
罗氏听后,也叹了口气道:
“是啊。”
“以前过年去镇上赶集,街上的人谁正眼瞧过咱?”
“不说举人老爷,就连童生老爷看咱们不顺眼都敢骂上两句。”
“现在倒是不同了,简直跟做梦一样。”
“都是托砚明的福。”
赵大光把茶碗搁下,说道:
“要不是这个外甥争气。”
“咱一辈子怕是也见不着这种场面。”
说着,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今天钟掌柜那边也跟我说了。”
“染坊的事,他不光出钱出场地,连染布师傅都请好了。”
“前期的本钱全是他掏,什么都不用咱们出,等染坊开起来后,他只要两成利就行。”
“啥?”
罗氏眼睛瞪得溜圆,不敢置信道:
“两成?”
“当家的你没听错吧?”
“没听错。”
“我还推让了好几回,可人家死活不肯改口。”
“人家说了,这都是看解元公的面子。”
“说白了,是给咱送条路走。”
赵大光看着罗氏,说道:
“所以,以后咱们心里得有个数。”
“不能忘本,更不能给砚明惹麻烦。”
“他走得越高,盯着他的人就越多,咱要是做了什么不体面的事,最后丢的是他的人。”
罗氏闻言,正色道:
“这个我当然懂。”
“砚明是咱们这两大家子的指望。”
“咱帮不上他什么,但至少不能给他添乱。”
“对。”
赵大光点点头,又叮嘱了一句说道:
“往后出去,也别到处嚷嚷自己是解元公的舅母。”
“有些人就爱拿这种事做文章,咱自己把嘴管严实点。”
“知道了。”
罗氏干脆地应了。
赵大光说完正事。
随即,转过头看向一直闷声不响坐在角落里的儿子。
道:
“小二,你也得争点气。”
“明天一早,你就拿着砚明给的信去县衙报到。”
“到了衙门里头,手脚勤快点,嘴巴甜一点,别跟在家里似的闷葫芦一个。”
“这是你表弟给你铺的路,你得走好了。”
赵小二低着头,却没应声。
罗氏皱了皱眉,上前推了他一把道:
“小二,你爹跟你说话呢!”
“闷着干啥?”
就在这时。
赵小二终于抬起头来,嘴巴动了动,良久憋出了一句话,说道:
“爹,娘。”
“我,我不想去衙门。”
赵大光一愣,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啥?”
“你说什么?!”
“我说。”
“我不想去衙门当差。”
赵小二一字一顿道,语气出奇地笃定。
唰!
赵大光猛地站了起来,脸都涨红了,恨铁不成钢道:
“你!”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不懂事?”
“这差事可是你表弟费了多大面子才求来的!”
“人家堂堂解元公,亲自提笔给县令写信,你以为这人情是白欠的?”
“你倒好,一句不去就打发了?”
“对得起谁?!”
罗氏也急了,扯着赵小二的袖子说道:
“是啊。”
“小二啊,你是不知道现在找个衙门的铁差事有多难。”
“多少人送礼,托关系都进不去,你这信都写好了,怎么就不去了?”
“你嘴笨怕跟人打交道,没关系,慢慢学嘛。”
“谁生下来就会当差?”
“我不去。”
然而,赵小二还是这三个字。
“我打死你这个……”
赵大光气得手都举起来了,可看了看儿子那张倔强的脸,到底没落下去。
他深吸一口气,压着火问道:
“行。”
“那你倒是说说。”
“你不去衙门,想干什么?”
“难不成,还想回去学种地么?”
“不。”
赵小二抬起头。
看着爹娘,把话一字一句说了出来,道:
“我想跟着砚明。”
“他去金陵,我就跟去金陵。”
“他进京赶考,我也跟着进京当随从。”
“他是解元公,日理万机,可身边总得有个人跑腿听用。”
“我别的本事不行,但,学个眉高眼低,端茶递水,还是可以的。”
这一下。
赵大光和罗氏全愣住了。
没想到,他们这个儿子,平时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今天居然能说出这么一番话。
赵小二见爹娘不说话,又接着说道:
“砚明现在是解元。”
“往后还要中进士,出去为官做宰。”
“他走得越远,身边越缺信得过的自己人。”
“我在衙门里当个小吏,好坏一辈子也就那样了。”
“可我要是跟着他,他教我认字,带我见世面,往后他当了官,我给他当长随、当管家。”
“不比当个衙役强百倍?”
他把话说完。
屋里,好一阵都没人出声。
“这……”
罗氏张了张嘴。
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转头看向丈夫。
赵大光重新坐下来。
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
良久,才问道:
“小二,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爹。”
赵小二点头,认真的说道:
“这件事,我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好几天了。”
“砚明表弟对咱家有大恩,给爹娘你们安排活计,送弟弟去学堂读书。”
“这些事情,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对咱们家却是重如泰山,这样的情义,光嘴上说谢谢有什么用?”
“我想跟在他身边,能做什么就做什么。”
“他不嫌弃,我就跟着。”
“他要是嫌弃,我自己回来。”
赵大光又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说道:
“行。”
“明天一早我去找你姑说。”
“你有这份心,倒是好事。”
“咱们家欠砚明的太多,出一个人跟着他。”
“鞍前马后替他跑腿,也算是还一份人情。”
罗氏看着丈夫和儿子,眼圈有点红。
不过,并没有出言阻止,只叮嘱道:
“小二,这是你自己选的路,可得踏实着走。”
“到了外头,要听砚明的话,别给他惹事生非。”
“他是解元公,接触的人可跟咱们不一样,那些人规矩多着呢。”
“你得小心着点……”
“行了行了。”
赵大光打断她,道:
“当个随从而已,又不是去上战场,你这弄的跟生离死别似的。”
赵小二看着爹娘,半天才郑重道:
“爹,娘,你们放心。”
“我不会给咱家丢脸的。”
“知道就好。”
赵大光点点头,朝赵小二挥挥手,道:
“歇了吧,明天还有事。”
“好。”
赵小二说完,便转身回了自己屋。
“当家的,这事,能行吗?”
赵小二离开后,罗氏不放心的看着赵大光问道。
“行不行,都是孩子自己选的。”
“让他去见见世面也好,以前在乡下待着,人都快待傻了。”
“难得他有这份心,就让他去试试。”
赵大光瓮声说道。
“好吧。”
罗氏没有再说,转身借着油灯的光芒,就开始给赵小二收拾起了行装。
天空中。
一轮圆月,洒在静悄悄的王家小院上。
偶尔几点寒鸦略过,所有人都在默默准备着自己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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