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
“那你们先上课吧。”
“老夫就不耽误大家的时间了。”
湛元明没有多说。
话落,又朝岑老先生欠了欠身,便退了出去。
岑老先生站在讲坛上。
脸上没什么表情,一双混浊的眼睛从堂中扫过去。
“先生安!”
“先生安!”
众人立马起身行礼。
岑老先生嗯了一声,摆摆手让大家坐下。
苍声说道:
“开讲之前。”
“先说清楚,老朽不是专门的先生。”
“只是致仕之后,闲着也是闲着,所以被你们山长拉来教几天书,指点一下你们的学问。”
“而且,老朽教书,有三条规矩,第一,不得迟到,第二,不许在堂上打瞌睡,要睡回去睡,第三,不会的可以问,但不许不懂装懂。”
“犯一次,抄写学规一百遍,三次以上,就不必来听老朽的课了。”
“都记下了吗?”
“记下了。”
堂中众人稀稀拉拉地应道。
毕竟,在座的都是举人老爷,还是要点面子的,哪能跟那些童生、秀才一样老实。
说啥是啥。
岑老先生见状,倒也不在意。
背着手在讲坛上走了两步,看向众人道:
“刚才湛山长也说了,你们坐在这儿,都是为了明年春闱。”
“考个进士,以后回去光宗耀祖,有个正经出身,能为官做宰,这没错。”
“可老朽想问一句,在座的诸位,你们觉得自己凭什么能中?”
堂下安静了片刻。
然后一众老爷们顿时来劲了,纷纷说道:
“回先生!”
“我觉得就凭我文章练得多,八股格式烂熟于心!”
“对,我四书五经也背得滚瓜烂熟!”
“会试不过易如反掌!”
“浅了。”
岑老先生一个个听完,摇了摇头。
说道:
“这些东西,过院试,过乡试或许够用。”
“因为院试乡试考的是什么?文笔、格式、经义功底。”
“可会试不一样,会试考的是治术。”
张文渊闻言,好奇的问道:
“先生,治术是什么?”
“御下,御人,治理一方,替天子牧民的本事。”
岑老先生看了他一眼,说道:
“你在县衙里见过县太爷断案吗?”
“断案不光要会背律条,还得知道两边谁在说谎,怎么让百姓服气,怎么让判决落得下去。”
“光会背律条的书呆子,坐上那个位置上也只是个摆设。”
“那该……”
张文渊还想再问,不过,岑老先生却没给他机会。
直接说道:
“好了,闲话少说。”
“现在诸生就当堂作一篇四书义来,让老朽先看看你们的成色。”
“题目是,《中庸》里的,宽柔以教,不报无道。”
“若你们是当官的,治理百姓,宽严该怎么把握?”
“一炷香时间,现在开始计时。”
随行伺候的书仆听了,立马点起了一炷香。
堂中安静下来。
只剩下一阵窸窣之声。
众人纷纷铺纸磨墨。
王砚明也没料到,这位新来的老先生,上来就要考试。
他定了定神,先想题目出处。
“宽柔以教,不报无道。”
出自《中庸》第十章,子路问强,孔子答南方之强。
讲的是一种以柔克刚,以德报怨的处世之道。
可岑老先生把它挪到治民上,意思就不一样了。
这里明显问的是,当官的该软的时候,怎么软,该硬的时候,怎么硬,软硬之间的那道线画在哪儿。
他想明白这一层,当即提笔蘸墨,在纸上写破题两句:
“圣人不以强御强,而以教化化顽。”
破题既出,承题便顺了。
王砚明笔下不停,先论宽柔不是一味软弱,而是在百姓可教之时,以教化导之。
然后,再论不报无道不是纵容,是面对冥顽不灵之徒时,不以私怨动刑,而以国法绳之。
最后收束到宽不失法,严不失仁八个字上。
通篇没有超出朱注的范围,不过,每一层都贴着实打实的吏治现状在写……
……
很快。
一炷香燃尽。
书仆过来把卷子收上去。
岑老先生随手翻了几份,眉头越皱越深。
他抽出一份来,念了两句,抬头问道:
“这是谁写的?”
“先生是我!”
一个瘦高个举子站了起来。
“哦。”
“破题不错,辞藻也漂亮。”
“可你写来写去,还是乡试那一套,格式对了,立意呢?全在朱注里头打转。”
“什么叫宽以待民、严以治吏,这话哪本经解上抄不到?你自己的东西在哪?”
“会试阅卷的考官,一天要看几百份卷子,凭什么记住你的?”
岑老先生把卷子搁到一边,又抽了一份,照样摇头,说道:
“这份也是,写得四平八稳。”
“看着哪都没毛病,可哪都不出彩。”
“这样的卷子到了春闱,只有落榜的命。”
这话一出。
堂中瞬间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随后。
岑老先生又翻了十几份,一一点评,大都没什么好话。
甚至,可以用不堪入目来形容。
谁知。
就在这时。
他手上的动作忽然顿了一下。
盯着其中一份答卷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头,目光从堂中扫过去。
问道:
“谁是王砚明?”
王砚明闻言,忙站起来道:
“学生是。”
岑老先生看了他一眼,捻了捻胡须,点评道:
“不错。”
“你写的教化之基在信,刑罚之威在公。”
“宽非弛法,柔非纵奸,好,很好,开篇破题就把宽柔和法挂上了钩。”
“看得出来,你是有些功底的,从教化说到刑律,从刑律说到吏治,最后落到官清则民自安上。”
“这份卷子,立意贴合当下,既没出程朱的圈,又没被经义捆住手脚。”
“算是今天比较出众的一份了。”
“先生过誉了。”
“学生不过是拾人牙慧罢了。”
王砚明听了,连忙拱手说道。
“不用谦虚。”
“要是老朽没记错,你就是南直隶的今科解元吧?”
岑老先生摆摆手,又问道。
“正是学生。”
“蒙主考看重,圣上隆恩,点了学生为解元。”
王砚明谨慎的说道。
“嗯。”
岑老先生点了点头,把卷子放回桌面,看向满堂举子,说道:
“大家看见了吧?”
“满堂诸生,你们还在举人阶段。”
“唯独王解元的眼界,已经是进士格局了。”
“可都长点心吧。”
“嘶!”
堂中顿时响起一片吸气声。
看向王砚明的目光中,充满了震惊和艳羡。
岑老先生却没再说。
拿手点了点讲坛旁边,最显眼的一个位置,就对王砚明道:
“王解元,坐下吧。”
“你坐那儿,离老朽近些,省得老朽说话你听不见。”
“是。”
王砚明硬着头皮应道。
说实话。
他是不想坐太靠前的位置的。
一举一动都在先生的视线范围内,连个摸鱼的机会都没有。
不过,事已至此,他也没有别的选择了。
只得赶紧收拾书袋,坐了过去。
屁股刚落下。
王砚明就感觉到,背后好几道目光同时扎过来,羡慕,眼红,打量者皆而有之。
张文渊几人想笑又不敢笑,在位置上憋得厉害。
“好了。”
岑老先生敲了敲讲桌,说道:
“刚才这道题,只是开胃小菜。”
“现在老朽给大家讲一下,正确的八股制艺破题方式方法。”
众人闻言。
顿时打起精神,认真听了起来。
岑老先生讲了大概半个时辰左右,每一个字都很详细。
一众举子茅塞顿开,全都获益匪浅。
讲完这一道四书题后,岑老先生没有停下,紧接着,又出了一道策论道。
笑着说道:
“这次的题目不难。”
“如今,九边军饷年年短缺,朝廷加征则百姓闹事,裁撤驿站则驿卒失业变流寇。”
“老朽想问你们,有没有什么两全的法子?”
“不要空谈,要能实操之策。”
“开始吧。”
这回没人交头接耳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埋头苦想,整个明道堂一下安静无比。
王砚明握着笔,想了片刻。
九边军饷,这个题目,其实他在淮安的时候就琢磨过。
朝廷养兵,花钱最多的地方不在前线,而是在中间环节。
军粮转运的损耗,各级军官的克扣,卫所空饷的虚报,每一层都在漏钱。
想要两全,光靠加征和裁撤这种头疼医脚的法子没用,还是得从根子上动刀子。
他想了想,就在纸上写下第一条。
清查卫所空额,核实兵员实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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