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生吃过早饭,把碗放下,擦了擦嘴。
张海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穿着一身深色的对襟布衫,袖口扎得利落。
两人一起出门。
走到二狗家门口,张生冲里面喊了一声。“二狗,走了!”
“来了哥!”二狗从屋里跑出来。
五叔从屋里走出来,背着手,穿着一件灰布对襟衫,也是新浆洗过的,衣角平平整整。
张生问了一句:“五叔,一起?”
五叔摆摆手。“我等会儿和你五婶一起去,你们年轻人先过去吧。”
“欸。”张生应了一声,三人一起往妈祖庙走。
三人走到妈祖庙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临时大殿门口铺了红毯,从门口一直铺到院子中央,红毯两边摆着花篮,是添亿送的,还有附近几个村子送来的。
张中华站在临时大殿门口,手里拿着一个本子,正跟几个帮忙的年轻人交代什么。
看见张生三人过来,他冲张生招了招手。
“阿生,过来。”
“来了二叔。”张生快步走过去。
“跟我去找阿公。”张中华把本子塞给旁边的年轻人,“阿公有事嘱咐你。”
“欸。”张生跟在张中华后面。
两人走进旧庙。旧庙的供台已经撤了,妈祖分灵安放在一张临时搭的供桌上,用红布盖着。
香炉里的香灰已经清干净了,铜炉擦得锃亮。
阿公正站在院子里指挥几个年轻人摆贡品,五果六斋、发糕、红龟粿,一盘一盘码在供桌上,摆得整整齐齐。
张中华带着张生走过去。“阿公,阿生来了。”
阿公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张生。他上下打量了张生一番,点了点头。
“阿生,汝真巧,上好囝。”(阿生,你很能干,是个好孩子。)
张生挠挠头,嘿嘿笑了两声。“嘿嘿,阿公,过奖了。”
阿公脸上的笑容收了收,哼了一声。“哼,汝今仔日才会晓晓事,前几冬我连讲汝都毋愿。”(哼,你也就现在懂事了,前几年我都懒得说你)
张生尴尬地笑笑,低下头。“阿公……”
阿公瞪了他一眼。“怎样?连讲两句都毋准?”(怎么,还不让说两句了。)
“不是不是。”张生连忙摆手,“以前是我不懂事。”
阿公的脸色缓了缓,走上前一步,把手搭在张生的肩膀上,拍了拍。
“阿生,今仔换汝来福赛妈祖,有几项代志汝一定著记牢。”(阿生,今天你来侍奉妈祖,有几件事你要谨记。)
张生表情严肃下来,认真地点了点头。“阿公,您说。”
阿公松开手,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一,捧妈祖入殿,行迄几级石阶,若拄着神枋,千万毋通踏,著后骹先跨过去。这个是咱厝内祖传的规矩,踏神枋便是对妈祖大不敬。”
(第一,捧妈祖进殿,上那几级台阶的时候,要是遇到门槛,千万别踩,要脚后跟先过。这是我们这儿的规矩,踩门槛就是不敬。)
张生点点头,把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记住了。”
阿公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捧妈祖诶时阵,双手著端平,姆通举高过胸坎,也姆通放低过肚脐。妈祖是神明,咱人若是捧甲太高会挡着伊看前路。”
(第二,捧妈祖的时候,双手要平,不能高过心口,也不能低过肚脐。妈祖是神明,咱们要是捧太高,会挡着她看路。)
张生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比划了一下。“双手平举,不高过心口,不低于肚脐。”
“对。”阿公点点头,竖起第三根手指。“第三,坐定之后,换汝来点香。拈香著用左手,三炷清香点着,轻轻搖几搖,将火搖熄,千万毋通用嘴去吹。嘴内浊气重,会秽了清香。插香则用右手,三炷香爱排甲平平,中间一炷略高,左爿低半分,右爿再低半分。”
(第三,落座以后,你来点香。点香用左手,三炷清香点着了,轻轻晃一晃,把火晃灭,千万不能用嘴去吹。用嘴吹出来的气浊,会污了清香。插香用右手,三炷香要一般平,中间那一炷稍微高一点,左边矮半分,右边再矮半分。)
张生皱了皱眉。“阿公,我一直不明白,这是为什么?”
阿公看了他一眼。“中间迄炷敬天,左爿迄炷敬神明,右爿迄炷敬地。三炷若排甲平平,就分无出尊卑次序。”
(中香敬天,左香敬神,右香敬地,三炷齐平就分不出尊卑了。)
张生恍然,点了点头。“明白了,阿公。”
阿公把手搭在张生肩上,用力按了按。“就这三桩事,记在心内。妈祖看了自然欢喜。”(就这三件事,记住了,妈祖会欢喜。)”
张生站直了身子,认真地说:“记住了,阿公。”
阿公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他转过来面对自己,上上下下打量了一番。
然后伸出手,拉了拉他的衣角,把翘起来的一角按平,又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往后退了半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时间很快来到八点。
临时大殿门口的鞭炮已经铺好了,红纸卷成一长串,从门口一直铺到院子外面。
锣鼓队在院子一角站好了位置,鼓手举着鼓槌,锣手举着铜锣,都在等着。
张中华站在临时大殿门口,腰板挺得笔直。他环顾了一圈院子,深吸了一口气,大声宣布。
“吉时到——妈祖搬家喽!”
庙外的空地上,几个年轻人同时弯下腰,点燃鞭炮的引信。“噼里啪啦——”鞭炮声炸开,红纸屑满天飞,硝烟弥漫。
锣鼓队跟着敲起来,鼓点密得像雨打芭蕉,铜锣“哐——哐——”地敲着,震得人耳朵发麻。
张生走进旧庙大殿。殿里的供桌上,妈祖分灵静静地坐着,盖着红布。
他在供桌前跪下,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头。他站起来,双手捧起妈祖分灵,红布裹着的神像稳稳地托在手心里。
他把神像贴在胸前,一步一步走出旧庙。脚步轻而缓,不敢走快,也不敢走慢。
阿公说过,不能太高也不能太低,他就这样端平了双手,一步一步往外走。
张海跟在后面,双手捧着香炉。
张中华在张生身侧撑开一把黑伞,遮在神像上方,伞面微微倾斜,把晨光挡在外面。
几个阿嬷自发地跟在队伍后面,唱起了祈福的歌谣。
从旧庙到临时大殿不过几十步路,但路两边站满了人。
村里男女老少都来了,有人手里举着香,有人合十低头,有人踮着脚往队伍里看。
老人站在前排,孩子被抱在怀里,年轻人站在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阿婆们的歌谣和锣鼓声在院子里回荡。
张生目不斜视,捧着妈祖分灵走过人群,一步一个台阶,走过临时大殿的三级石阶。
到门槛的时候,他停了一下,脚后跟先过,稳稳地跨了过去。
他走进临时大殿。把妈祖分灵端端正正地安放在供台正中央,位置调了调,确保神像端端正正地面对殿门。
他退后一步,在跪垫上跪下,磕了三个头。
“您老人家先在这儿委屈几天。”张生抬起头,看着红布下的神像,“新家很快就好了。”
磕完三个头,他站起来。张海把香炉摆在供台上,位置比神像略低一些,摆在正前方。
炉里的香灰是新铺的,平平整整。
张生从供台上拿起三炷清香,左手持香,凑近香炉里的火头。
香头点着了,冒出细小的火苗,他轻轻晃了晃,火苗熄了,青烟升起来。
他按照阿公说的,右手接过香,插进香炉里。中间一炷略高,左边矮半分,右边再矮半分,三炷香排得整整齐齐。他退到一边。
阿公走上前,从供台上拿起三炷香,左手持香点着,右手插进香炉里。然后跪在跪垫上,磕了三个头。
然后是村里的几个老人,按辈分一个一个上前,再然后是村里的年轻人,按捐赠顺序一个一个上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