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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6章 玉壶买春,赏雨茅屋

    “经理早!”

    卢芹斋信步进店,几名店员纷纷行礼。

    “早!”

    卢芹斋笑容可掬,如沐春风。

    这两天他的心情倍儿好,见谁都眉清目秀的。

    他到巴黎已经将近二十年了。

    当年他将华国的古董带到了这里,做了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别说,巴黎这个艺术之都不是盖的,审美水平硬是要得。

    一个个地,被那些东方美学迷得五迷三道的,掏钱一个比一个大方。

    卢芹斋每年要回华国淘两次宝,才能满足他们日益旺盛的需求。

    可惜好景不长。

    这独门生意,很快就有人过来抢了。

    伸手的是一个叫山中定次郎的倭奴,他的山中商会搬运他的打法,也在巴黎开店,每年去华国进两次货。

    甚至,进货的方法都一样。

    报上登广告,高价收购,跟古董超市一样,只不过一个超市开在北京,一个超市开在上海。

    两家较劲儿,已经十年有余了,谁也不服谁,谁也干不倒谁。

    也不知道哪路神仙助攻,这两天运气来了!

    无数巴黎人涌向山中商会,臭鸡蛋烂菜叶全都往他们店门口输出,人都是苍蝇抬进去的。

    更有甚者,全巴黎捞偏门的还在那里开起了群英会,你方唱罢我登场,就不让商会闲着。

    听到这消息,卢芹斋买卖都不管了,蹲在门口瞧了两个钟头,嘴巴就没合拢过,每一寸骨头都是酥的,太舒爽了!

    现在正是奥运窗口,他将独占这个商机!

    每天早晨,他都是拐了一个大弯,跑到歌剧院那边儿,到山中商会门口蹲一阵,看那儿还是苍蝇开会,恶棍锁门,他才会兴高采烈地过来。

    来远公司的格局,与琉璃厂的店铺还不同。

    这儿摆的物件儿,书画古籍都少,最多的是三类。

    青铜器,瓷器和雕像。

    袁凡背着手,徜徉在瓷器区。

    这里的物件儿,都是明代往上,几乎没有满清朝的。

    袁凡手里就是一件宣德的青花梅瓶。

    瓶儿上是一湖秋水,有雅士在梅林放鹤。

    这画的当然就是西湖孤山,梅妻鹤子林和靖。

    到底是宣德青花,这瓶儿明明就是一片淡雅的青,却分出来五色,竟像是在宣纸上的青绿山水。

    “这位先生,听得懂华语么?”

    一个低沉而磁性的声音,在袁凡的耳边响起。

    袁凡抬头,是一位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笑容满面视之可亲,“鄙人卢芹斋,需要为您介绍一下么?”

    卢芹斋的话,跟在旱厕种莲花的章宗祥有些相近,都是吴兴口音。

    袁凡目光一冷,脸色却是温和如玉,“劳驾。”

    卢芹斋的笑容灿烂,像是塞纳河上升起的朝阳,他过来摸着这宣德青花,“这个器型叫梅瓶,您看它器型挺大,因为开始的时候,它就是用来装酒的,到了后来,才用来插花,尤其是插梅,所以叫了梅瓶,一枝红梅,暗香疏影,书房就雅致了。”

    卢芹斋并不在此停留,带着袁凡往前走,一步一器,随走随说。

    “梅瓶常见,把梅瓶的口加大,再配个盖儿,就是眼前这个将军罐,这个佛寺最多。”

    “把梅瓶的瓶口拉高,就是这观音瓶。”

    “把观音瓶的口再加大,就是这凤尾瓶。”

    “嗯,凤尾瓶的瓶身太小,比例有些不协调,不太好看,就干脆把它拉直,就成了花觚。”

    “直筒花觚有这么个大撇口,要把这撇口去了,矮的是笔筒,高的就是这件帽筒瓶。”

    “帽筒再加个脖子和小盘口,像个洗衣服的棒槌,就是这件棒槌瓶。”

    “要是咱们把梅瓶倒过来,就是眼前这件,叫琵琶尊,所谓阔口为尊,狭口为瓶,这是不能乱叫的,不能觉得尊似乎更好听一点儿,将一狭口的梅瓶叫做梅尊,那就闹笑话了。”

    卢芹斋文不加点,侃侃而谈,将梅瓶的器型变化讲得浅显易懂。

    袁凡原本是个二把刀,让卢芹斋这么一说道,似乎有一条线,将这些瓷器串了起来,特别生动。

    “琵琶尊的脖子太粗,缺了雅致,将瓶儿的脖子修长内掖,如同天鹅引颈,就是玉壶春了!”

    卢芹斋走到尽头,在一个单独的玻璃展柜前止步。

    里头是一件玉壶春瓶。

    那份颜色,就像是空山雨后,一片清新的天空。

    那天空青的纯粹,青得飘渺,青得空灵,被织女的剪刀裁剪了下来,披在瓶儿上。

    “司空图是这么说的,“玉壶买春,赏雨茅屋;座中佳士,左右修竹”,用此瓶盛酒,诚赏心乐事也!”

    卢芹斋儒雅地笑道,“这件汝窑的玉壶春,可添先生之酒兴否?”

    春是酒的别称,剑南春就是剑南的好酒。

    戴宗请宋江哥哥吃饭,点的就是两瓶玉壶春。

    袁凡眼睛有些挪不动了。

    汝窑,他有。

    这次跟大英博物馆的交易,就有一件汝窑的水仙盆,但比起眼前这件来,就差得远了。

    袁凡把手一伸,“搭把手吧!”

    这下轮到卢芹斋发愣了,他拱手笑道,“原来朋友还是行里的斫轮老手,在下弄斧到班门,让您见笑了!”

    袁凡摇头不语,两人的手搭在一块儿。

    其实两人穿的都是西服,这手都露着,压根儿就没法袖里乾坤。

    但袁凡依旧伸手,是懒得多费口舌,小爷也是行里人,别把小爷当棒槌。

    两人你来我这比划一阵,松开。

    袁凡摇头道,“卢掌柜,您要是张这么大嘴,这买卖可谈不成。”

    卢芹斋笑道,“我知道,我这价儿要是搁琉璃厂城隍庙,那是有些虚头,但这是在巴黎,这就是叫行价!”

    这件汝窑的玉壶春,卢芹斋开口就是八十万法郎,就是八千英镑,或者说八万银元。

    这件东西当然是好,但要是搁琉璃厂,再怎么罕见,也就是两万出头的行市。

    哪怕是卢芹斋溢价收,也绝到不了三万五。

    袁凡划了半天橹,好容易划到了六千英镑,就再也划不下去了。

    卢芹斋还口口声声说是叫行价。

    叫行价,就是行里人内部转让的俏价儿。

    “这件玉壶春,是我这店里的“虫儿”,实话说,我不可能低价出手,这是第一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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