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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8章 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

    徐悲鸿转身弯腰去收拾背囊,借机擦了擦眼角。

    他是个感性的人,冷眼受得多了,突然来一副热肠,难以自持。

    他直起腰来,“袁先生,承您的情,走,劳您大驾,去寒舍走上一遭!”

    刚好一辆马车过来,袁凡伸手拦住,两人上车。

    马儿打个响鼻,袁凡回头看了眼后方的远来公司,冷冷一笑。

    这年头,从华国盗宝的人海了去了,最为厉害的,是两位大亨。

    一位是山中定次郎那倭奴,另一位,就是这位卢芹斋。

    这两位,谁更大亨一点,不好说。

    但干这事儿,卢芹斋还是山中定次郎的前辈,整个一套玩法,山中定次郎还是从卢芹斋这儿搬运的。

    就这一宗,卢芹斋就该死去。

    他还有一宗更大的罪恶。

    唐太宗有六匹宝马,陪他征战一生,他想着去了地下,也不能没了这六匹马儿。

    于是乎,他让人将这六匹马,雕成石刻,陪葬昭陵,这就是昭陵六骏。

    昭陵六骏是顶了天的大手笔。

    画画的是谁呢?

    是阎立本,就是画《步辇图》的那位。

    题字的是谁呢?

    是欧阳询,这就不要说了,号称天下第一楷书,虽然有不服的,但再怎么说,妥妥的前三甲。

    雕刻的是谁呢?

    是阎立本的哥哥阎立德,也是大画家,他是将作大匠,负责营建昭陵,他亲自动手。

    十年前,卢芹斋瞧上了昭陵六骏。

    他得了两骏,是“飒露紫”和“拳毛騧”。

    这两骏还在手上,美利坚的客户就出了个好价钱。

    12.5万美元。

    嗯,这是个神奇的数字,洛克菲勒买豫王府也是这个价钱。

    石刻运到上海万国码头,卢芹斋傻眼了。

    两骏石刻体型太大,上不去船。

    咋办?

    卢芹斋有办法,来人,给老子砸!

    两骏就这么被砸碎肢解,去了美利坚。

    加上这一宗,卢芹斋就不能死痛快了。

    那汝窑玉壶春,就暂寄此地几日。

    “了凡兄,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我跟您讨问几位先生的近况?”

    马车上,徐悲鸿有些恍惚。

    见袁凡点头,徐悲鸿想了想,“蔡孑民和傅沅叔二位先生,可还安好?”

    蔡孑民就是蔡元培,傅沅叔就是傅增湘。

    这二位袁凡还真不熟,只是道听途说。

    他们的近况还真是不太妙。

    五四之后不久,蔡元培就挂冠出京,傅增湘也因为护着蔡元培,这位不倒翁也倒了,如今一直赋闲在家。

    在上海的时候,听南洋大学的周仁说过一嘴,他姐夫蔡元培正在与人筹备上交大的事儿。

    徐悲鸿有些失落,他是官费留学生,却是已经一年半没拿到一分钱了。

    他能够留学,就是他们二位提名的,那会儿他们一个是北大校长,一个是教育总长。

    现在这两位贵人自己都成了泥菩萨,哪里还顾得上泰西的自己?

    徐悲鸿定了定神,声音有些哆嗦,“那个……康南海先生呢?”

    康有为也是徐悲鸿的贵人。

    还未出国之前,徐悲鸿就曾为康有为画像。

    康有为对他的画评价极高,说他的画“精深华妙,隐秀雄奇”,经他鉴定,可以“独步华国,无以为偶。”

    在出国之前,康有为还给了他一笔盘缠,为他送行。

    “康先生么……”

    袁凡的脸色有些古怪,“去年大雪时节,他不堪严寒,撒手西游了!”

    “南海先生仙游了?”徐悲鸿脸色越来越白,声音越来越弱。

    说话间,马车停住了。

    徐悲鸿家到了。

    他租在里昂车站附近的白玉洛街,这里属于第十二区,是蜗牛壳的外围了。

    到了这一带,华人面孔明显的多了起来。

    一战的华人劳工军团,就是在里昂车站下车,在这里留下巴黎初印象。

    两人下车,徐悲鸿指着前头,“袁先生,那就是寒舍,您见笑。”

    那是一栋老房,具体多老不好说,要有人说那是拿破仑时代的破仑,袁凡都相信。

    房子是两层,楼顶有一个阁楼,阁楼外的天台搭了一间木房,有好大一个斜坡玻璃窗。

    那玻璃窗朝东开,采光很好,在那窗下作画,应该很有感觉。

    可惜的是,窗户的玻璃已经没了,只剩下一个光秃秃的框子,新糊着几张画纸。

    楼顶的阁楼和这间木房,就是徐悲鸿的家了。

    这地方已经够寒舍了,还被人拿石头砸了玻璃,徐悲鸿这是抢人棒棒糖了?

    袁凡有些牙疼,“悲鸿兄,这是谁家小娃的恶作剧?”

    徐悲鸿笑容跟哭似的,“谁家小娃这么手欠,这是老天爷的恶作剧啊!”

    就在上周三的晚上,老天爷也不打声招呼,鹌鹑蛋一样的冰雹,跟不要钱似的,对着巴黎砸了下来。

    老天爷眼神还倍儿好,第八区第九区那些光鲜地段那是一颗都没有,全扔在第十二区第二十区这些倒霉的地方。

    徐悲鸿的玻璃窗户不幸中招,两口子爬起来一瞧,完犊子了!

    他的颜料油彩画布画纸,全在窗下,一通大雨野蛮操作,全都成了浆糊。

    得亏他的画作是收在阁楼,不然的话,徐悲鸿当时就得跳了塞纳河,向莫奈致敬。

    徐悲鸿带着袁凡上楼,还在楼梯口,脚步一滞,家中有人说话。

    “碧薇,不是我说悲鸿,原来那名字多好,多吉利,为嘛要改成悲鸿呢?”

    一个年轻的声音,口音比较怪异,听着像是津门腔,却又不地道,似乎掺杂了西南的调调。

    “悲者,哀也,悲鸿就是哀鸿,这不,冰雹一来,打得个哀鸿遍野了吧?啧啧……危巢,这书斋名取的,还不如叫覆巢呢?”

    徐悲鸿脸色有些难看,他原来叫徐寿康,他不喜欢这个名儿,觉得像是跑保险的,就改了悲鸿,这才够文艺。

    就是那场冰雹,让他损失惨重,他才用危巢自嘲。

    屋里这人叫张道藩,虽然说是朋友之间开玩笑,但这个玩笑,明显是过头了。

    “张先生,您吃过包子么?”

    有个女人柔声反问,这是徐悲鸿的媳妇儿,名叫蒋碧薇。

    张道藩笑呵呵地道,“碧薇说笑了,谁还没吃过包子呢?”

    “嗯,那您吃过馒头么?”

    蒋碧薇接着相问,张道藩不以为意,“碧薇,你这是打什么哑迷啊?”

    蒋碧薇轻笑道,“张先生,这“悲”字儿和“哀”字儿,就像包子和馒头,看着相似,其实不是一回事儿,它们一个有心,一个无心!”

    徐悲鸿在外头咧嘴一笑。

    张道藩是不知道自家媳妇儿的厉害,那张嘴可敌四十米长的大刀,今儿他算是赶上了。

    蒋碧薇这话绵里藏针,包子馒头,悲字哀字,都是一个有心,一个无心。

    你张道藩开这种不得体的玩笑,到底是有心,还是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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