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您是袁董事?”
张道藩惊喜之极,像是四大喜携手同至,“学生离校经年,难得与师长在异域相逢,这附近有家馆子不错,待会儿您一定……”
说着说着,他说不下去了。
袁凡的眼神冰冷,就那眼神,跟他说句话都嫌脏,还陪他吃饭,做梦去吧!
张道藩压下心中的慌乱,不再在袁凡跟前自讨没趣,转头看向徐悲鸿,语气也冷了下来,“悲鸿兄,你意下如何,是与布里奥先生合作,还是下南洋,捞取那不测之资?”
徐悲鸿心头烦乱,举棋不定,只听袁凡冷然道,“画画儿,凭手艺吃饭,哪来的不测之资?”
张道藩的声音更冷,“尊驾莫非耳朵不好,那渐卦可是说的明明白白……”
他对南开高看一眼不假,但说到底,也就是在那儿读了几年书。
咋地,离开南开就活不下去了?
再说,你姓袁的说除名就除名,脸这么大?
给脸不要,还惯着你了?
“你懂个屁的周易,就别在这儿光着屁股推磨,转着圈儿丢人了!”
袁凡很是不耐,看着张道藩那扫帚眉就膈应,转身道,“悲鸿兄,我可是来买画儿的,您将我撂一边儿,跟这些闲杂人等打得火热,这可不是待客之道啊!”
“哦,对对,袁先生您是来买画儿的,怪我怪我……”
徐悲鸿这会儿已经凌乱了,他是个简单的脑子,让布里奥张道藩连番轰炸,本来就有些晕乎乎的了,袁凡又跑了出来。
而且,听张道藩的意思,这还是南开的校董?
蒋碧薇不露痕迹地掐了他一下,歉然笑道,“袁先生见谅,您能来舍下做客,是看得起悲鸿,谈买就是打他的脸了,您请跟我来,瞧着中意的,捎两幅走就是了。”
“嫂夫人,两幅可是不够。”
袁凡摇头笑道,“请您整理一下,悲鸿兄的画儿,油画一幅五百法郎,素描一幅一百法郎,我全要了!”
啊?
蒋碧薇脱口而出,“家中的油画一共是九十九幅,素描一共是一百六十八幅……啊!”
这个小家,她每天要收拾八遍,家里有多少家当,她比灶王奶奶还清楚。
话说一半,她才反应过来,捂住嘴巴。
挺飒的一女子,瞬间有了一些憨萌。
袁凡哈哈一乐,帮她算账,“一五得五……一共是六百七十英镑,对吧?”
他掏出钱来,随便数给蒋碧薇。
蒋碧薇的手有些哆嗦,过了一阵,声音也有些哆嗦,“袁先生,这还多……多了三百……三十英镑。”
袁凡给的是一千英镑的整钱,他身上一向是整钱比零钱多。
“没错啊,”袁凡大咧咧地道,“多的那点儿,算是定金,来日悲鸿兄归国了,就劳驾去一趟南开,厦大有嘛好画的……”
“花一千英镑,买这样的画儿,这是把钱往塞纳河扔么?”旁边的布里奥突然插话,阴阳怪气的。
他在一边候着,眼见着张道藩快要拿下了,突然杀出来一个程咬金,他哪里会有什么好声气,“东方人就没有画画儿的天份,就是上了天堂,请达芬奇手把手地教授,也就会画个鸡蛋,我本来还想提携你一番……”
“啪!啪!”
两颗发黄的门牙,从布里奥的嘴里飞出,像裘千尺的枣核钉一般劲射而出,越过阁楼,打在画室的条幅上。
两颗牙齿,一颗嵌在危字下边儿,一颗嵌在巢字下边儿,像是要把那板子给咬了。
布里奥的脸,跟吹气球一样涨了起来。
他捂着脸,瞪着张道藩,张道藩目光闪烁,“袁先生,您这是什么意思?”
见张道藩怂了,布里奥厉声叫道,“你居然动手行凶?很好,我去叫警察来,他们会教你什么是法兰西法律!”
撂下一句狠话,布里奥转身就走,不想一转身撞在一人身上,“混账,走路不长眼睛……”
“啪!”
又是一记响亮的大嘴巴子,布里奥原地转了几个圈,像个陀螺。
不过这次却没有牙齿飞出,手劲儿不够,牙齿还真飞不出来。
布里奥正要骂人,张道藩赶紧上去捂着他的嘴巴,弯腰赔笑道,“对不住先生,是我们失礼了,您请!”
布里奥愤怒的眼神,被来人胸口的徽章烫了一下,愤怒霎时间成了惊惧。
他的腰杆子随之狠狠地躬了下去,一枚徽章,就像是一座大山。
那人冷漠地盯着布里奥,过了好一阵,汗珠子都砸地面了,他才出声道,“管住嘴,管住手,明白?”
地面上的汗更多了,布里奥连连点头,“明白,明白!”
来人挥挥手,转过身来,和煦的笑容在脸上堆砌,“罗斯柴尔德家族的艺术馆还需要收藏一批画作,家族希望聘请徐先生为特聘画家,不知道徐先生能否屈就?”
张道藩身子一僵,手上一股大力传来,是布里奥急赤白脸地拖他离开。
还真瞧不出来,这小老头跟个小鸡仔似的,浑身没二两肉,这下却像是拖车成精,有着洪荒之力,张道藩竟然被他横拖着走。
罗斯柴尔德?
徐悲鸿两口子没多少感觉。
他俩已经麻了。
对于全麻的人来说,就是玉皇大帝向他们邀约,说上头三缺一,那也没什么感觉了。
今天的事儿,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一波推着一波。
先是在泰布街画像,去卢芹斋那儿交稿,这都还是正常操作。
接着见了袁凡这半个老乡,画风就开始变了。
回来见着张道藩,那是先扬后抑,先抑后扬,欲扬先抑,欲抑先扬,几番下来,就要签卖身契了。
不曾想,他带回来的袁凡不是凡人,是南开的校董,还愿意出巨资买画儿!
有了他的一千英镑,漫天乌云都散了。
不用担心娃会住危巢喝喷泉水了,也不用下南洋,想着“夫征不复,妇孕不育”了。
有艺术!有媳妇儿!有娃!
生活是如此美好!
“这位先生,您是来自罗斯柴尔德家族?”
蒋碧薇很快从迷醉中醒来,赶紧掐醒徐悲鸿,上前招呼。
难怪那布里奥灰溜溜地跑了,这家人要是不耐烦了,放个屁都能把他那间画廊崩太平洋去。
来人习惯性地露出八颗牙齿,没有急着回答蒋碧薇的话,“徐先生,家族的特聘画家还有莫奈,马蒂斯,鲁奥……哦,您的师长达仰先生也是,我们会定期召集画家,开展一些聚会,交流切磋,彼此增益,您觉得如何?”
“那自然是好的……”蒋碧薇两眼放光,为罗斯柴尔德聘请,能够画画赚钱还是其次,主要的就是圈层!
这个金字招牌一扛,立地飞升!
她的话刚出口,就被徐悲鸿打断了,“抱歉了,先生,我的艺术还不成熟,还无法与各位大师同堂献技,非常遗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