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都连日的秋雨终于在初雪飘落之前,堪堪停歇了。
城内结起了霜冻,寒意被风带着往每个人的领口钻,街上的行人越来越少,即便是那些平日里最爱在茶馆里高谈阔论的闲汉,如今也都闭紧了嘴巴,步履匆匆地低头赶路。
整个天府之国的核心之地,正被一股看不见摸不着,却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气笼罩着。
但偏偏是在这等风声鹤唳的节骨眼上,蜀王三子李煊宸的日子,却偏偏过得舒坦了起来。
甚至可以说是,如鱼得水。
这种荒谬的安宁,其原因说来也好笑,全在于他那番看似被逼到绝路后的疯狂举动,竟是阴差阳错地,在那两位势如水火,时刻想将对方生吞活剥的兄长之间,建立起了微妙的缓冲。
在这个由谎言、猜忌和权力欲望交织成的烂泥潭里,李煊宸惊奇地发现,自己在做完谷雨交代的事情后,竟然成了一个特殊的存在。
大哥李煊逸,依然是那副温文尔雅,仁恕宽厚的世子做派。
二哥李煊赫,也依然是那个阴鸷暴戾,择人而噬的夺嫡狂徒。
但这两边,如今却都对李煊宸展现出了一种诡异的“宽容”。
他们都将这个平日里只会流连市井、对琴棋书画情有独钟,且有龙阳之好的三弟,视为一个有些小心思、有些许自私动机,但总体上算是懦弱且可控的棋子。
李煊宸每天的日常,便是在两副面具之间来回切换。
上午,他可能会秘密派人给二哥送去一张字条,上面写着大哥最近几天又得了哪几位文臣的拥护,世子护卫统领又在城防军那边走动了些什么关系。
这些情报半真半假,多是大哥那里刻意泄露,又经过他精心筛选和修饰的内容。
下午,他又会换上一副愁云惨雾的面孔,跑到大哥的世**里,声泪俱下地控诉二哥最近又如何威逼他,同时战战兢兢地透露出二哥在城外某处似乎又招募了些市井狂徒,新屯了一批兵甲。
他在双方之间左右逢源,不断地传递着经过筛选加工的情报,倒像是个再烟花堆边上玩杂耍的疯子,不断地往两边拱火,使得成都城内原本就紧绷的局势,像是天气转冷一般愈发剑拔弩张起来。
一开始的时候,李煊宸每次做这种事,都会吓得出两身冷汗。
他觉得这他娘的简直是个馊得不能再馊的主意!
如果不是因为云秀还在那个青衣女子手里,如果不是因为那荆襄暗探已经掌握了太多关于他的事情,他就算有十个胆子,也绝对不敢跑来玩这种两头欺瞒两头堵的把戏。
这就像是在悬崖上走独木桥,底下是万丈深渊,稍微一阵邪风吹过,他就会摔得粉身碎骨。
可是。
随着时间的推移,随着他一次又一次成功地在两个兄长面前过关,随着他看到大哥和二哥因为他提供的情报而愈发将全部的精力都放在了对方身上,从而彻底忽略了他这个在中间牵线搭桥的“废物”。
他的心态开始发生变化。
他竟然开始觉得,那个青衣女子出的主意,实在是用心险恶到了极点,但也绝妙到了极点!
因为他慢慢品出味来了。
在这场夺嫡的风暴中,如果是以前那个一味退让、只想明哲保身的自己,大哥和二哥无论谁占了上风,都会觉得他是个不确定的隐患。
只要他站队,势必就要得罪另一边,从而引来报复;若是他死不站队,那等双方杀红了眼,他更是会被两边一起默契当成必须先清理掉的障碍。
可是现在呢?
他主动走了进来,表现出了一副被逼无奈、只求自保的丑陋嘴脸。
他主动依附,主动献媚,主动去给双方当那个见不得光的内应,身后还站着荆襄势力的影子,自己又有些绝不下场只借力打力的小心思,玩七谍中谍中谍这一套,倒也渐渐如鱼得水起来了!
如此左右逢源,不仅表明了他李煊宸这辈子都无心权位,只求苟全性命的卑微,反而能让双方都在他的这种拱火中,对彼此越发忌惮,从而暂时将他这个可怜的“内间”抛诸脑后。
用那个女人的话来说,这叫“权势的互相牵制与抵消”。
--真是精妙绝伦,字字珠玑的话。
两股截然相反且同样致命的杀机,在他这里交汇,竟是形成了一种诡异平衡。
李煊宸的日子,便再不复之前的战战兢兢,变得一下子滋润了起来。
他甚至有闲心重新拿起了画笔,在自己书房里,一边听着外面风声鹤唳的动静,一边悠然自得地画起了浣花溪的晚秋风景,心里却在想:
只可惜之前那学究天人的书生不在蜀地了...不然有他在旁查漏补缺,自己同时耍这三方势力的手段,怕是还要圆满得多!
......
志得意满的李煊宸当然不知道,在他游走于两个兄长之间,并且以为自己已经掌握诀窍的同时,高处,还有一双眸子冷冷地注视着他。
作为顾怀亲自挑选送入蜀地的执棋人,作为将局势化作溪流引至此处的幕后者,谷雨一直在观察着。
她本就是个女子,心思细腻,且深谙人性,所以她的布局方式和这年头的大多数人都不太一样,顾怀也正是发现了这一点,所以才放心地将蜀地局势尽数托付给她,自己则是放手去巡视荆南,只从锦衣卫传出的密报上了解蜀地形势,完全没有要亲自下场的心思。
因为谷雨总是能将通过有限的情报,将自己代入棋子身份,然后通过这种视角,在无数盲区中找到最有可行性的那几条计划。
比如眼下成都这幅满是血腥气的荒诞画卷,便是由三个视角,以及无数盲区拼接而成的。
第一个视角,来自于暂代蜀王理政,占据着名分与大义制高点的世子,李煊逸。
眼下的局势,在他眼中,是什么样?
简直是在朝着对他最有利的方向狂奔。
他理所当然地认为,老三李煊宸之所以会跑到他这里来痛哭流涕地投诚,全是因为那不堪入目的龙阳之好把柄,受制于老二那条疯狗。
一个软蛋,在被逼到绝路时,为了自保,暗中投靠他这个看上去能提供最大庇护的世子,是再合理不过的逻辑。
在李煊逸看来,老三有些小心思,老二可能有所察觉,都无所谓!因为老三本就是他随手安插在老二阵营里,一颗随时可以舍弃的眼线罢了。
老三每天战战兢兢送来的那些关于老二调兵遣将、收买人心的情报,当然不能尽信,但又能有什么损失?
可是。
这位自诩站在高处,只要不犯错就不会败,能将一切玩弄于股掌之间的世子殿下,却也有着思维盲区。
他不知道,老三在找到他之前,便到了老二的院子里,用同样的眼泪,说着另一套近乎完美的说辞。
他更不知道,那个在他看来可能只是有些小心思的,之所以敢玩出这种把戏,根本不是因为求生欲,而是身后站着的荆襄势力!
李煊逸沉浸在自己的优势里。
他认为自己不仅占据了法理的大义,拥有着蜀地大半文官的拥戴,更重要的是,他有足够的耐心,冷眼看着老二疯狂试探,只等老二走出那最后一步,他便可以站在道德、法理的制高点上,对老二发动那致命一击。
他觉得自己赢定了。
......
第二个视角,来自于那总是满脸阴鸷,被仇恨不甘裹挟了二十余年的二殿下,李煊赫。
在他阴冷的视线里,这个世道总是充满了背叛和利益的交换。
所以,对于老三的投靠,他当然有着一套自洽的逻辑。
他坚信,老三之所以会像条断脊之犬一样匍匐在他的脚下,完全是因为老三被老大利用完就抛弃,甚至还要被敲骨吸髓的恐吓,这太符合老大的行事作风了。
因此,老三因为害怕被老大灭口,转而投靠他这个行事光明磊落的“真小人”,这在李煊赫看来,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在李煊赫的心里,老大没必要也根本不可能派老三来他身边试图做点什么事情,相反,有了老三提供的那些关于老大联络文官、笼络武将,甚至接触城防军的情报,他已经摸到了老大那层看似被法理巩固得坚不可摧的防御。
让老三继续当这个暗桩,能有什么损失?
然而他不知道,老三早就已经在世**里,向老大坦白了那个足以身败名裂的丑闻,毫不犹豫地出卖了他用来威逼的底牌。
他更不知道,那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三弟,其实早已经有了小心思,而在老三的背后,更是站着荆襄这个足以颠覆整个蜀地的势力。
李煊赫在冷笑。
他认为自己找到了正确的路,只要时机一到,等他起兵逼宫的那一天,这枚暗桩,必将在关键时刻反戈一击,帮他夺下那梦寐以求的王座。
他觉得,自己也赢定了。
......
于是。
在这两股已经开始图穷匕见的势力之间。
诞生了第三个视角。
那便是端坐在书房里,一边画着浣花溪的秋水,一边嘴角满是讥讽的三殿下,李煊宸。
李煊宸觉得,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像这些时日以来清醒和通透过。
从小在王府里长大,他一直是个旁观者。
而也正是因为长期的旁观,让他太懂这两个兄长了,所以他才能将那些半真半假的情报,捏造得如此符合他们的胃口,让他们深信不疑。
更让他感到自得的是。
他觉得自己看穿了那个名叫谷雨的青衣女子,看穿了荆襄试图削弱蜀地的那些图谋。
他依然觉得顾子珩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攻打江南。
可算盘打得虽精,但他李煊宸,岂会如顾子珩所愿去当那个替死鬼?
他觉得自己简直是个天才。
他利用了荆襄急于在蜀地搅弄风云的心理,暂时救出了云秀,让云秀不会成为二哥威胁他的把柄;他又利用了大哥和二哥的心理,通过这种刀尖跳舞的把戏,完美地实现了走入漩涡却又冷眼旁观。
只要他不真的下场去争那个位子,只要他把水搅得越来越浑。
等到大哥和二哥拼个两败俱伤,等到父王归天,尘埃落定,一人登位。
荆襄便是一场空,而他,则可以全身而退,去过他那逍遥快活的郡王日子。
他沉浸在这种掌控局势的错觉之中。
他自以为看穿了天下大势,看透了所有人的底牌。
他认为自己只要死守着那条不被荆襄势力逼着亲自下场拼杀的底线,只要不成为大哥二哥的眼中钉,就能在这场夺嫡之争的最后关头,毫发无损地抽身而退。
他以为,他已经从那个任人摆布的棋子,跳出了棋盘,成为了能够操纵局势的执棋者。
这种掌控感,让他犹如饮了醇酒,飘飘欲仙。
可是。
悲哀的是。
这的确有些小聪明的三殿下,从来都不知道,荆襄要的是什么。
他也从来不是什么执棋者。
不过是一头被蒙上了眼睛的牲口。
一头自以为在广阔的旷野中自由奔跑,甚至还得意洋洋地欣赏着沿途风景,但实则,却是在一步一步被套在磨盘上,为荆襄伐蜀,拼命拉磨的蠢笨牲口罢了。
......
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
蜀王府深处,那位曾经坐镇蜀地几十年的藩王,依然陷入那久病不醒的昏迷之中。
而承平五年已经随着凛冽秋风渐渐转为刺骨寒冬,逐渐走向尾声。
成都城内的局势,愈发被推向了一个剑拔弩张的临界点。
每个人都感觉得到,那些注定要发生的事情,越来越近了。
这一日。
铅云低垂,李煊宸刚刚从大哥李煊逸的世**里出来。
今天,他又成功地将一份经过他巧妙篡改的“绝密情报”交给了大哥,看着大哥那张宽厚的脸上闪过的一抹夹着愤怒与得意的神情,李煊宸心里简直乐开了花。
他甚至能在脑海中描绘出,今晚二哥因为收不到南大营的回信而暴跳如雷的模样。
“这日子,倒也真是有几分滋味。”
李煊宸施施然地在王府偏门外,坐上了自己的马车。
他慵懒地靠在软垫上,闭上眼睛,感受着马车的摇晃,脑海中盘算着是该去别院,还是该去酒楼,或者该去城南的馆子里听一出新排的曲目。
然而。
这份难得的惬意,并没有维持太久。
马车行驶到半途,刚刚拐下主街。
“吁--”
车夫突然拉紧缰绳,马车在一阵颠簸中,硬生生停了下来。
李煊宸身子往前一扑,险些撞在车厢的木壁上。
“怎么赶的车?!”李煊宸心头火起,掀起车帘喝问。
“殿下息怒,前面...前面突然有人拦车...”
李煊宸顺着车夫手指方向看去,只见前方巷口,静静站着一个身穿黑衣的佩刀男子,挡在马车必经之路上。
而在车窗的另一侧,一道清脆温婉,却让李煊宸如坠冰窟的声音,轻轻地响了起来。
“殿下今日好雅兴,不知小女子,可否讨杯热茶喝?”
李煊宸的面色沉了下来。
片刻之后。
车厢的车门被推开,一个穿着青衣的女子,姿态优雅地坐到了他的对面。
马车很宽,倒不会因为坐了两个人而显得拥挤。
只是。
随着这个青衣女子再次出现在他的面前。
李煊宸这些时日以来,那种靠着双面间谍把戏好不容易积攒起来,将大哥二哥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安全感。
转瞬成空。
他只觉得车厢里的暖炉似乎一下子失去了温度,刚才的得意和放松竟是一下子莫名讽刺了起来。
谷雨没有在意李煊宸那副如临大敌的神情。
她自然地伸出手,靠近了车厢中央的暖炉,轻轻地烘烤着。
火光映在她那张恬静柔美的脸上,显得那般人畜无害。
“这成都的冬天,倒是比荆襄还要湿冷几分。”
谷雨轻声感叹了一句,这老友叙旧一般的语气,算是为接下来的对话开了场。
李煊宸沉默看着他,终于喝了一声:“开车!”
马车再次向前行驶,行出一段距离,他才咬牙切齿地问道:“你这么光明正大上车,是想做什么?真不怕大哥二哥的密探看见,顺藤摸瓜弄清楚你们的身份?!”
“而且我不是已经在按你们说的做了吗?我把大哥和二哥耍得团团转,成都的局势也如你们所愿,越来越乱了。”
“你们还想怎么样?云秀呢?到底什么时候把他还给我?!”
听着李煊宸一连串的质问,谷雨却依然不温不火。
她收回了烤火的手,缓缓抬起头,那双眸子里满是洞穿人心的笑意。
“殿下。”
谷雨微笑着说道:“我们荆襄,之前已经给出了我们最大的诚意。”
“我们冒着奇险,将您心爱的人从地牢里救了出来;我们也明确表示,只要您愿意,我们甚至愿意倾尽全力,支持您去争一争那蜀王的位置。”
“可是。”
谷雨顿了顿,语气中多了一丝嘲弄:“这些日子以来,我们在暗处观察,殿下您虽然在这两位兄长之间游走得颇为精彩,但似乎...您完全没有那种要亲自下场,去争夺王位的意思啊。”
“您只是在拱火,只是在自保。”
被当面戳穿心思,李煊宸的眼角抽搐了一下,但他很快稳住心神,冷哼一声:“我争与不争,又能如何?你们要的不过是蜀地乱起来,现在目的不是已经快达成了吗?”
“当然有干系,但眼下来看,倒也确实无所谓了。”
谷雨说道:“不过,既然殿下您自己不想当这个蜀王。”
“那么...在您这两位兄长之中。”
谷雨轻描淡写地,问出了一个问题:“殿下您,更愿意谁,来当这未来的蜀王呢?”
这个问题一抛出来。
李煊宸看着对面那个明明巧笑倩兮,却一直让他感到毛骨悚然的青衣女子。
他问自己,这个问题,他需要在心里盘算多久?
答案是--几乎不需要。
“大哥。”
李煊宸没有犹豫,干脆利落地给出了答案。
他当然回答大哥!
即便他心里比任何人都清楚,大哥李煊逸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
即便他曾因为大哥那种过河拆桥、道貌岸然的手段给恶心过,甚至自认绝不愿替他卖命。
但在“谁当蜀王”这个关乎切身利益的问题上,李煊宸依然毫不犹豫地倾斜向了那个他厌恶的人。
因为他是蜀王三子,尽管在这场夺嫡中,他经历了一系列让他只恨生在蜀王府的事情。
他心爱的人被折磨得半死;他被迫卷入了肮脏的权力斗争;
甚至,在生死存亡的逼迫下,他竟然被激出了权谋天赋,只因为谷雨的一次建议,便无师自通地骗过了精明的大哥,骗过了狠辣的二哥。
但无论他外表表现得多么机智、多么游刃有余。
他的骨子里,依然是那个从小依赖着大乾宗室制度供养、在锦衣玉食中泡大的亲王之子。
他的诉求,他的底色,从未发生过任何改变。
他依然是那个渴望回归到那种被朝廷分配好的,可以继续安稳遛鸟听曲、不用操心天下大事的岁禄生活中去的纨绔子弟。
他从未真正拥有过那种想要吞吐天下、破旧立新、将一切踩在脚下的枭雄之志。
野心这种东西,不是靠外界的逼迫就能凭空生出来的,它需要用血与火去浇灌。
而李煊宸,最怕的就是血与火。
在他那套被宗室教育固化了的逻辑看来,政治的本质是什么?
不是什么开疆拓土,也不是什么民生福祉。
政治的本质,就是维持表面上的秩序。
李煊逸虽然虚伪、虽然残忍,但那都是在暗地里。
在明面上,李煊逸懂得如何去维护蜀地这套官僚系统的平稳运行,他懂得如何去安抚那些世家大族,懂得如何维系蜀地那种能让人纸醉金迷的繁荣。
如果大哥登位,蜀地大概率会继续稳定下去,马照跑,舞照跳。
可是李煊赫呢?
被怨毒和嫉妒扭曲了的他行事毫无底线,他只相信暴力和杀戮。
一旦让李煊赫这种人上位,为了巩固那得来不正的王权,整个巴蜀之地,必将陷入一场血腥清洗与镇压之中。
覆巢之下,焉有完卵?
李煊宸未来是要被封为郡王的。
他的荣华富贵,他下半辈子的安稳生活,他能不能继续在这天府之国里当一个快活的富贵闲人,完完全全绑定在这片土地的“稳定”二字之上。
因此。
在排除了自己亲自下场这个选项,在认为荆襄只是想让蜀地乱起来而不是攻伐的情况下。
在心中捏着鼻子支持世子李煊逸,当然是他基于自己的本能,所能做出的最符合自身利益的选择。
“至少...”
李煊宸看着谷雨,冷漠开口道:“他会为了他的名声,把表面上的事情做得很好。”
“若是让二哥赢了...如此乱世,蜀地乱起来,死的人会很多很多。”
听完李煊宸这番话,谷雨并没有露出任何意外或者失望的神情。
相反,她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这正是她想要的答案。
“殿下果然是个通透的人。”
谷雨轻轻地拍了拍手,赞叹了一句。
随后,她收敛了笑容,脸色凝重起来:“殿下选世子,于公于私,确实都是极好的。”
“可是...好吧,小女子也不瞒殿下了。”
“根据我们最近掌握的情报,眼下的局势,恐怕并不容乐观。”
“大殿下和二殿下,目前双方的争斗,已经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大殿下虽然占尽了优势,但二殿下隐忍多年,他手里掌握的底牌,远比您想象的,甚至比大殿下想象的还要庞大。”
谷雨语气森寒:“一旦蜀王爷真有个三长两短,二殿下绝对有实力,也有那个胆量,直接掀翻桌子,发动兵变!”
“到了那个时候,成都城必将化为一片血海,殿下您所期盼的什么安稳、什么繁荣,都将付之一炬。”
李煊宸的脸色变了变。
他抿了抿嘴唇,下意识地追问了一句:“那该怎么办?”
谷雨看着眼前这条已经咬钩的鱼,缓缓说道:“既然殿下你无心王位,还想让世子顺利继位,那么为了让蜀地免于这场浩劫战火,也为了能让殿下您安安稳稳地过上郡王的日子。”
“那么,在二殿下掀桌子之前,就必须给世子殿下,增加一些能够压倒一切的优势。”
“一个能让二殿下所有底牌立刻变成无用功,让他连举兵的借口都找不到的优势。”
李煊宸皱紧了眉头,脑子里飞快地盘算着。
“怎么加?”
他疑惑地看着谷雨:“大哥占尽法理和先机,他还要什么优势?难道你们荆襄还能借兵给他不成?”
谷雨轻笑一声:“借兵?怎么可能。”
“殿下莫要忘了,世子殿下眼下最大的底气,也是他能调动那些文官武将的根本,便在于四个字--”
“名、正、言、顺。”
谷雨一字一顿地说道:“如今这夺嫡之乱的根源,不在于他们兄弟不和,而在于王爷重病未能视事!”
“正因为王爷昏迷不醒,没有留下明确诏书,二殿下才有了浑水摸鱼、以各种借口起兵的可能。”
“所以。”
“能让世子稳赢、能让眼下的危局被彻底压下,蜀地重新恢复秩序,能让二殿下立刻变成乱臣贼子的最好办法。”
“便只有...王爷醒来。”
“只要王爷能清醒片刻,亲口确定是谁继位,哪怕只是留下一份遗诏。”
谷雨声音幽幽。
“只要拿到了这份大义,便足以让二殿下所有底牌,土崩瓦解了!”
李煊宸心头震撼。
是啊!
这确实是最好的办法了,是最完美的杀招!
可是...
李煊宸很快便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皱着眉头,满脸质疑:“你说得轻巧!”
“让父王醒来?这段日子,王府里进出了多少名医圣手?甚至连那些从京城太医院退下的杏林国手都被请来了!”
“可是结果呢?所有人都束手无策!所有人都说父王已经是油尽灯枯,只能吊着最后一口气罢了!”
李煊宸冷笑连连:“这么多人都救不醒,你凭什么敢说能让父王醒来?!”
谷雨似乎早就料到了李煊宸会有此一问,坦然答道:
“我当然不懂医术,但是,殿下难道忘了?”
“这成都,还有一位高人,最近可是风头正盛。”
李煊宸愣了愣,随即便想起了前些日子,自己被迫去参加的那场荒诞的接风宴。
那个被全城权贵趋之若鹜、穿着八卦道袍的老道士。
“你是说...”
“当然。”
谷雨微笑着接过了话茬,“自然就是那位活了七百岁、被称为‘活神仙’,不仅被荆州牧封为‘寻仙使’,如今更是已经在整个成都城内,都名声大噪的那位...”
“尘松道人。”
谷雨顿了顿。
她看着李煊宸那张写满了震惊的脸,嘴角微勾,轻声说道:
“听说,老神仙这次游历归来,手里,可是连生死人肉白骨的仙丹都有的。”
“那么,救活王爷,让他老人家醒来说上几句话...”
“自然,也不在话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