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了,此事我已明了,与你无干,不必忧虑,退下吧。”
既然多子异象与慈玉无关,许平秋自然没有继续盘问她的必要。
慈玉自不敢多问,只是知分寸地退后一步,欠身行礼:“上真宽厚,若无其他吩咐,晚辈便先行告退。”
许平秋点了点头。
神像周身流转的五色明霞随之缓缓收敛。
慈玉转身走回高台,每向前一步,玉石雕就的身躯便凝滞一分。
待她重新落座,那张温润如生的面庞上,最后一缕鲜活气机也如潮水退去,眼眸中的神采归于静止,垂落身侧的双手叠回膝前。
不过数息,方才还走下高台,与三人从容对答的慈玉娘娘,便重新化作了一尊温慈而沉默的玉石神像。
…
玉京台上。
慈玉收回那一缕沿香火垂落的神念,脑后五色光轮徐徐转过一周,这才重新睁开双眼。
殿中瑞霞缭绕,冷光隐隐,一切如常。
只是那几位与她同席议事的神藏炼师,此刻却都还欠着身子,眼观鼻鼻观心,谁也没敢先动。
直到慈玉重新落座,殿中众人才彼此对视一眼,小心翼翼地坐了回去。
赤面道人忍了片刻,终究没能按捺住心底那点好奇,试探着拱手问道:“慈玉道友,方才那位上真,究竟是……”
话说到一半,他自己也有些不知该如何开口。
倘若只是一位洞真真人,除了上辖的怀琰真人,其余盘玉真人纵然从未见过,也不至于叫慈玉如此拘谨。
可若再往上猜……总不能是李氏的那位宗祖吧?
见赤面道人吞吞吐吐,旁边一名青衣女冠索性替他把话说清楚:“可是李氏的那位宗祖?”
殿中几人都盯着慈玉,心中沉思。
一位道君,无端寻上慈玉,还偏偏挑在盘玉即将大婚、诸宗云集的当口,究竟为何而来?
如果是李家的宗祖,那还好说,可如果不是……又有一位道君在这个关头出现在盘玉,这其中又会不会牵连到他们这些炼师?
慈玉沉默了一瞬,轻声道:“诸位无需忧心。那位上真,只问了盘玉多子之事。”
她也无法断定那道浩渺目光的主人究竟是何方神圣,但对方既无恶意,也不曾问责,至少眼下不必过分惊惶。
“多子?”赤面道人一愣。
“不错。”慈玉平静道:“我将这些年查到的事情如实禀明,又说了保胎护产之事。上真并未责怪,反而称许一句做得不错。想来此行,应当与此有关。”
她顿了顿,目光自几人脸上扫过,语气多了几分肃然。
“至于上真身份,以及除此之外是否另有深意,我不敢妄测,也不便多言,诸位道友还是莫要再问了。”
没有明说,那便不是李家那位了?
赤面道人神色一凛,当即打了个稽首:“是贫道冒昧了。”
只是经此一事,方才还谈得热闹的贺礼、仪仗与商路,一时间竟无人再有心思提起。
…
慈玉观中。
许平秋仍站在神像前,心中思索着该如何去一趟阴世。
对于道君来说,生死已经没有意义,所谓阴曹地府,也不过是一处被阴阳阻隔的地界。
只要寻到方位,想去自然能够去,阴司法度便是再严密,也没有拘拿道君的资格。
可进去是一回事,怎么进去又是另一回事。
如今轮回不堪重负,连投生之事都已经乱到了要往一胎里硬塞数个魂魄的地步。
倘若仗着道君位格直接撞开阴阳界限,无异于猛踹瘸子好腿……不对,应该是把轮椅都拆了。
所以,得用点精细的手段。
许平秋在脑海中飞快翻检自己会的那些杂七杂八的手段,忽然想起了一门旧法。
招鬼之术,名为通幽。
这是当初在终暮之地,被谢晃斌那个没良心的鬼忽悠着,学来的御鬼一脉入门法门。
此术能以媒介触鬼,招魂问路,也能循着那一缕幽冥联系收敛气机,混入幽冥。
用在此处,倒正合适。
“咳咳。”
一声刻意的轻咳打断了他的思绪。
陆倾桉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近前,双手背在身后,微仰着下巴,故作深沉的问道:“那么接下来,明白了一切的聪明秋秋,究竟打算怎么做呢?”
背景……忽略吧,看桉桉就好了
具有同心契的她,自然也是想秋秋之所想,察觉到了问题出在阴司。
而自己承负的可是大天尊遗留下来的阴阳神藏,这道神藏过去曾作为枢纽维系梦乡,使亿万常魂安居其中。
如今用来应对一方残缺阴曹,怎么看都比许平秋那些乱七八糟的手段更合适。
所以,如果邪恶秋秋求一求她的话,她当然也是可以急秋秋之所急的了。
“这还不简单。”
许平秋十分识时务,当即拱手道:“当然是请我们天墟霁雪一脉,天纵奇才,古今无双,聪明绝顶,伟大的,大师姐出手了!”
他又转头看向乐临清:“是不是啊,临清?”
“嗯嗯嗯!”
乐临清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但从不扫兴,超级用力的点头:“师姐超厉害的!”
“……”
陆倾桉抬手搓了搓自己的胳膊,表情有些微妙:“奇怪,明明话都是我想听的,为什么真的听见了,反而会起鸡皮疙瘩呢?”
“可能是夸得还不够真诚。”许平秋认真反思,“下次我换一套词。”
“停。”
陆倾桉立刻抬手制止。
再夸下去,她怀疑聪明桉桉就要被这两个人合力捧成傻桉桉了。
许平秋见好就收,转而提醒道:“接下来我们要去阴世。临清,你的纯阳气息得先收敛起来。”
道君位格固然会给阴司法度带来极大压力,可乐临清也不遑多让。
她那一身纯阳之气到了阴世,简直就是行走的太阳。
寻常魂魄见她一眼,只怕还没来得及投胎,就要当场魂飞魄散。
“嗯嗯,我有办法的啦!”
乐临清右手骈指,认认真真地在左手掌心写下三个字。
我是鬼。
禳夜行法有言,凡人夜行,以中指在掌心书‘我是鬼’,握固而行,自然无惧。
因为生成三次,都没达到想要效果,给气笑了,但临清又挺可爱的,就放出来了
普通人写下这三个字,多半只是给自己壮壮胆子,可由乐临清施展出来,效验便截然不同。
最后一笔落下,她五指轻轻合拢。
那无时无刻不在体内流转的纯阳圣气,顿时由动转静。
好似漫天日光被一只无形之手收拢,尽数藏入一颗浑圆明珠之中。
光明仍在,却再无一丝向外显露。
单看外在气息,竟当真与游荡夜间的阴魂相差无几。
许平秋看得惊奇,十分自觉地伸出手:“给我也写一个。”
“好喔。”乐临清握住他的手腕,一笔一画,也在他掌心写下我是鬼。
许平秋合掌握固,周身气机随之向内收束,那种高居大道之上,定下万物命数的浩渺之感,也被一层薄薄阴气遮了过去。
“师姐呢?”乐临清仰起脸问道。
许平秋也看向陆倾桉。
陆倾桉颇为得意地摇了摇头:“不用,我直接死一死就好。”
“直接什么?”
乐临清还没来得及听明白,陆倾桉身后便浮现出一轮黑白相衔的古拙道轮。
阴阳二气首尾追逐,缓缓转动。
某个瞬间,黑白颠倒,清浊易位。
陆倾桉身上的生机也随之倏然沉寂。
她依旧好端端地站在那里,可在许平秋的感知中,她已不再属于活人。
生与死本是一道难以逾越的界限。
可对于执掌阴阳枢机的陆倾桉而言,却渐渐变成了黑白道轮上可以彼此倒转的两种状态。
等到三人都成预制死人,死得差不多了,许平秋这才尝试运转通幽之术。
他以自身那层薄薄阴气为媒介,心神缓缓下沉,试着触及阳世之下的那一重幽冥。
殿内明澈的天光随之一暗。
四面八方的光都在离他们远去,神像、玉炉、供案与梁柱渐渐失去鲜明轮廓。
三人的身形无声下沉,没有风,也没有失重之感,只有周遭一切不断向上退去,退成一点模糊天光,最后彻底合拢。
黑暗从四面八方覆来,无上无下,无远无近,空寂得令人心慌。
置身这片熟悉的空寂,乐临清下意识伸出双手,一边一个,紧紧挽住许平秋和陆倾桉。
“你这是把我们带到哪儿去了?”
陆倾桉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听不出方向。
“下面啊。”许平秋觉得自己应该没用错,“通幽嘛,自然是往下走。”
乐临清对这地方记忆深刻,小声提醒:“可是这里好像是【死】,不是我们要去的阴世吧。”
“嗯……”
许平秋也察觉到了问题。
招鬼之术本就是借媒介触及亡魂,他方才又把自身当作媒介,显然触得太深,一步越过阴世,直接摸进了【死】里。
不能说完全错了。
只能说方向十分正确,目的地略有偏差。
“瞎带路,我来!”
陆倾桉轻哼一声,抬指在黑暗中虚虚一点。
指尖落下的刹那,她身后的黑白道轮忽然轻轻一震。
这里既非阳世,也非阴世,而是比两者更深的【死】,可也正因身处此间,阴阳神藏中那道沉寂已久的古老意蕴,忽然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
她顺着那股玄之又玄的感应,手指缓缓划过虚空,一句句从未学过的话,也随之脱口而出。
“玄黄定位,幽明分途。生者归阳,死者入阴。”
她的声音并不大,却在这无边无际的寂静中传出极远,每吐出一字,身后的黑白道轮便转过一分,原本混沌无序的黑暗也随之分出了上下。
“地载其形,水引其魂。阴途既正,幽关自开!”
最后一字落下,黑白道轮骤然一顿。
一道无形的界限自三人脚下分开,黑暗依旧浓稠,四周却不再空无一物。
他们的身形被某种浩大而温和的力量托住,朝着真正的阴世缓缓沉去。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一息,又或许已经过去万年。
一缕极细微的声响,忽然自那无边黑暗深处传了过来。
哗啦。
是水声。
有江水,正在缓缓流过。
那声音起初微弱得几乎难以分辨,随后却渐渐清晰起来,绵长沉闷。
无形水势托住三人的身形,带着他们不由自主地向下游漂去。
一点苍白微光,忽然自许平秋脚边悄然飘过。
那光芒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熄灭,内里却隐约蜷缩着一道人影。
那人双目紧闭,神情茫然,像一片随波逐流的落叶,自黑暗中来,又顺着无形水势向前方漂去。
紧接着是第二点、第三点……
越来越多的微光自黑暗中浮现,明明灭灭,彼此相连,渐渐汇聚成一片黯淡光潮,将那深不可测的幽暗一寸一寸照亮。
直到此刻,三人才看清,方才托住他们的并非什么无形水势,而是一条横贯幽冥的大江。
浑浊阴云簇拥在河道两侧,昏暗水光从极远处无声涌来,又流向另一个望不见尽头的方向。
河中没有浪花,只有亿万魂光随水势沉浮。
远远看去,便似一条苍白天河倒悬在幽冥之上,广大无际,不知起于何处,也不知最终将流向哪里。
可就是这样一条大江,此刻竟也被魂魄塞得满满当当。
一眼望去,竟连江水本身都难以看见。
有的魂魄还保留着生前形貌,神情茫然地随着魂潮向前挪动,有的只剩一团朦胧人影,彼此紧紧贴在一起。
更多的则已经磨去了面容,化作一点点灰白微光,在拥挤中载沉载浮。
亿万逝者聚于一处,反倒安静得近乎可怕,只余江水从魂影间艰难流过的沉闷声响。
江下没有大地。
只有一座座惨白高楼悬在幽暗之中,檐角朝下,门窗倒置,仿佛自江底向着无底深渊倒生出来。
飞檐、长桥、渡台与高塔彼此相连,层层叠叠,直坠向看不见底的深处,宛如一座被人上下颠倒过来的宏伟城池。
“这得有多少呀……”
乐临清仰着脸,金眸里倒映着密密麻麻的魂光,一时竟看得有些出神。
“阴司已经堵成这样了?”
陆倾桉脸上的玩笑之色尽数褪去,神情也随之凝重起来。
阳世逢年过节,城中街市人山人海,已经足够拥挤。
可若与眼前这番景象相比,那些所谓的摩肩接踵,简直称得上空旷。
放眼所见的整片阴世山河,从倒悬的江流,到江下的城池,再到远方隐没在昏暗中的山岭,全都被等待轮回的魂魄塞得再无一丝空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