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舰穿过阴雾,永不停歇的核电不断拷打着时不时从黑暗中钻出的古代鬼怪。
这一路火花带闪电,看得控制舱里的钱伟兴和钨铁山直呼过瘾。
“我就说核电是对的,谁懂啊!”
钱伟兴喊得非常大声,试图让指挥室里的其他人都感受到新能源飞舰的优越性。
“懂,太懂了。”
但只有钨铁山深以为然地点点头,“就该加大力度,让这些封建迷信尝尝现代工业的铁拳。”
没人理这两条互相感动的脆脆鲨。
随着飞舰持续深入,不知过去多久,鸟卜仪中央那幅残缺的舆图终于有了新的变化。
代表舰队的十二枚明亮灵光,正一点点靠近一块孤悬于无昼江外的黯淡地域。
“抵达舆图外围。”
负责领航的阵阁弟子迅速放大图影,沉声禀报道:“前方疑似【旧水洲】。阴气浓度远超沿途区域,且混杂了大量重叠不明信号,鸟卜仪受到严重干扰,现在只能反馈回来一片噪点。”
钨铁山连忙上前调试,试图过滤掉那些杂波。
可无论他如何修改探测频率,屏幕上的苍白光点都没有减少,依然如雪花般杂乱闪烁,根本分辨不出具体目标。
舷窗之外,原本灰黑色的浓重阴雾不知何时褪去了颜色,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浑浊而苍白的雾气。
这抹苍白出现在无日无月的幽冥里,显得极不自然。
它本身并不明亮,甚至没有任何实质性的光芒,却偏偏能从粘稠的黑暗中浮现出来,就像是尸体上的冷霜。
“我提议动用探照模块试试。”
钨铁山放弃继续调试鸟卜仪,转头向乐临清建议。
得到乐临清的首肯,十二艘飞舰顿时亮起探照灵光。
一道道粗大的光柱从舰首射出,刺入前方雾幕,可本该在阳世破妄显真的灵光照在雾中,却如泥牛入海,只能映出一片茫茫的浑浊之白。
再远些,隐约可见大片起伏不平的暗影,似山脊,又似倾塌多年的城郭,沉在雾气深处。
“邵长老,这种雾是什么?”
乐临清看向邵光暮。
她已经不打算问邵光暮该如何解决了,因为对方估计只会回答核弹。
“这应该是一种阴浊之气的积累。”
邵光暮一副被看穿心思的模样,撇了撇嘴,这才解释道:“旧地脱离阴曹法度太久,亡魂无人接引,阴气也没有去处。年月一长,诸般阴邪淤积不散,便会显出这种苍白颜色。”
她抬手指了指舷窗外:“一般来说,雾色越白,说明里面积存的阴邪越多。不过我也只是从典籍里见过记载,眼前这种规模,我以前没遇到过。”
这番话难得严谨。
乐临清刚要点头,鸟卜仪忽然发出一阵急促示警,苍白噪点之中,一片密密麻麻的光点正在移动。
“前方发现异常魂体!”
“数量无法测算,重叠波动太多!”
“正在接近舰队!”
几名阵阁弟子接连报出警讯。
与此同时,前方苍白雾气剧烈翻涌,仿佛有什么庞然大物正从中挤出。
最前方的雾幕里,先探出了一只枯瘦手掌。
五指先在半空中胡乱抓挠,紧接着数十只手掌一并伸出,勾着地,从雾中拖出一团足有小山大小的臃肿身躯。
那东西根本没有完整的形状,完全是由无数残躯拼凑而成的肉山。
老人、妇人、孩童、披甲士卒,甚至还有缺了半边头颅的道人……数张面孔如同长在同一团烂肉上,彼此挤压,层层叠叠。
有的闭眼哭泣,有的咧嘴大笑,有的嘴唇不断开合,仍在重复临死前未曾说完的话。
“回家……我想回家……”
“开门!快开门啊!”
“我的头呢……谁看见我的头了……”
“娘,我冷……好冷啊……”
细碎幽怨的声音越过飞舰外甲,清晰响在众人耳边。
那些声音时远时近,忽而像从舷窗外传来,忽而又像有人贴在耳后低语,听得人心神恍惚。
面对这等诡异画面,天墟众人却没有丝毫慌乱。
毕竟他们在天墟见多识广,这等程度的猎奇甚至算不上什么大场面。
更何况舰上人均修为玄定,这种程度的惑心魂音还不足以真正动摇他们的神魂。
但钨铁山再次震惊了:“这些声音竟然能穿透飞舰的防御?产生叫魂的效果?!”
他怎么感觉一下地府,什么东西都能给飞舰上点嘴脸了?
明明在阳世,飞舰不是这样的啊!
“那就用雷电击穿黑暗!”
钱伟兴没有任由魂音持续,刺目雷霆沿着舰身疯狂跳跃,转眼便将苍白雾海映得一片湛蓝。
轰隆!
雷音一炸,所有叫魂般的呓语顿时被隔绝在外。
可与此同时,下方那头臃肿怪物的反应也极大。
它身上所有面孔同时露出惊悚表情,数十张嘴齐齐张开,却连尖叫都顾不得发出,无数手足疯狂扒拉着地面,拖着那座臃肿肉山便要逃回雾中。
更远处,那些刚从白雾里显出轮廓的同类也纷纷伏低身形。
有的钻入阴土,有的藏进残垣,还有的干脆将庞大身躯挤进废墟缝隙。
转眼之间,原本密密麻麻的光点便消退了大半。
“这里的怪物,灵智似乎更高一些。”
檀玄灵将方才的变化尽数收入眼底,迅速分析道:“先前遇到的普通恶魂,即便见到雷霆,也会毫无理智地继续扑上来。这些东西却懂得畏惧,甚至还知道借助周围地形躲避。”
她略作思索,立刻转头看向乐临清:“我建议暂时收敛舰体雷电,释放小部分怪物靠近,进行实战测试。先摸清它们的弱点,也好防备旧水洲深处那些灵智可能更高的阴邪。”
乐临清点了点头,迅速作出部署:“舰队停于外围,选调三支玄定高阶小队,每队三人,一队执行测试,一队侧翼掩护,一队留作应急,全程由檀总工指挥。”
“得令!”
片刻后,旗舰下层舱门开启。
在檀玄灵的带领下,九道玄黑身影分作三列,自飞舰中一跃而下。
呼!
风声被甲胄切割出尖锐呼啸。
眼看距离地面已不足十丈,最前方三名弟子同时调整身形,脚下灵光微微收敛,准备以千斤坠的帅气姿势夯入地面,借势展开战斗阵型。
然而,想象中的撞击并未传来。
那片看似坚硬的苍白土地,在他们脚下竟仿佛根本不存在。
三人一脚踏空,半截身躯瞬间掉了进去。
好在天墟弟子别的不敢说,随机应变一向极快。
三副甲胄背后的推进阵纹同时亮起,强劲灵流轰然反冲,再加上修士本身的遁光,三人瞬间拔地而起,这才没有直接坠入幽冥深处。
后方两个小队见势不对,也连忙停止俯冲,悬停在半空。
“报告指挥部,目标区域无法站立。”
为首弟子保持悬浮,将探测灵光打向下方。
灵光扫过之处,丘陵、岩壁与地面纹理皆清晰可见,可当他伸手触碰时,五指却径直从一块凸起阴岩中穿了过去。
“肉眼可以看见地形起伏,但这些东西无法与我们的身体产生实质接触。目前只能保持悬浮状态。”
“这是阴土!”
邵光暮看了一眼屏幕传回的画面,终于发挥了专业作用,“这里是死者所居之地,脚下并非阳世土石,活人不受阴世法度承认,自然站不上去,也触摸不到!”
“那有办法解决吗?”乐临清问。
虽然修士本身都能御空飞行,并不依赖脚踏实地,可这些怪物却能躲入地下。
虽说直接钻进去似乎也是一种办法,但阴土显然没有那么正常,完全陷入地下,说不定就上不来了。
“没关系,我把地买下来就好了。”
邵光暮自信的掏出厚厚一沓纸钱,开始向鬼神‘购买’墓地。
“买下来?”
乐临清感到奇怪。
指挥室里的其他人也纷纷歪头看向邵光暮,一时无法理解这是什么操作。
“这你们就不懂了吧,造墓必用买地券,这是向地下鬼神合法获取一块安息之地的仪式。”
邵光暮便将这种仪式用到了旧水洲。
她一手持纸钱,一手掐诀,朝着下方苍白阴土朗声念道:“今以钱九万九千九百九十九文,买得旧水洲荒地一处。土伯无争,鬼神为证。阳人借道,百无禁忌!”
念罢,她指尖燃起一簇幽蓝火苗,将手中纸钱尽数点燃。
纸钱迅速化作灰烬,没有落地,反而被一阵不知从何处吹来的阴风卷走,转眼消失在苍白雾气里。
冥冥之中,似有某种残缺法度被这场交易触动。
下方原本虚幻的阴土微微一震,竟多出了几分凝实质感。
“好了,我把地买下来了,放心落地吧。”
邵光暮抖了抖手里剩下的大把纸钱,脸上满是得意。
“真的假的?”
悬在半空的弟子半信半疑,先伸出一只脚向下试探。
甲靴落在地面,原本虚无的阴土竟稳稳托住了他的重量。
他又用力踩了两下,确认脚下没有继续塌陷,这才散去遁光,整个人落在地上。
“报告,真的踩实了!”
其余弟子纷纷落地,很快在那片刚刚买下来的阴土上展开了战斗阵型。
“你哪来这么多阴间货币?”杨哲圣感觉自己又长见识了。
“我自己印的啊。”邵光暮理直气壮地说。
“啊?”众人皆是一愣,“你这……不是糊弄鬼呢?”
“你们嘚啊!”
邵光暮拿着那沓纸钱拍了拍掌心:“钱就是个道具,又没有冥界商行和土伯跑来打假,随便糊弄糊弄就行了。关键是仪式,让这片阴土法度承认交易就是了。”
她看了一圈满脸错愕的众人,不由摇头。
这群人还是太讲究科学,都快忘了这个世界还有玄学。
买地之后,计划继续推进。
十二艘飞舰彻底收敛雷光,没了至阳气息的压制,周围沉寂不久的苍白雾气再次涌动起来。
断壁后方,数十只枯瘦手掌悄无声息地探出。
两三只体型稍小的臃肿怪物嗅到了生魂气息,开始从暗处缓缓爬出。
“生魂……”
“鲜活的生魂!”
重叠声音自远处传来。
两大一小三团聚合恶魂先后爬出残垣。
它们身下生着数十条扭曲手臂,手指抓住四周岩壁,拖着臃肿魂躯急速爬来。
一张张挤在肉山上的面孔同时睁开眼睛,空洞目光齐齐盯住了站在前方的三名天兵。
“叫魂之声可以被甲胄中的鬼修抵挡,你们先用纯粹的物理手段攻击。”
檀玄灵记录数据的同时,将第一项测试任务下达给地面小队,“准备执行……”
“等等。”
乐临清突然开口,打断了檀玄灵的指令。
“怎么了?”
檀玄灵连忙挥手,旁边准备出手的天兵也停了下来。
乐临清盯着屏幕,看着不断逼近的臃肿怪物,迟疑的问道:“邵长老,这些魂魄……还能救吗?”
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冀。
尽管这个怪物整体看起来惊悚恐怖,可它身上的那些面孔,却又显得分外可怜。
有的年迈苍老,有的稚气未脱,在那里痛苦地喊着冷,喊着疼,呼唤着家中亲人的名字。
其中一张孩童面孔被挤在数条手臂之间,眼睛紧闭,嘴唇冻得发白,一遍遍喊着娘亲。
哪怕明知道这些东西正怀着恶意靠近,乐临清也很难将它们当作寻常邪祟看待。
“没救了。”
邵光暮回答得没有丝毫迟疑,“魂魄一旦离开阴曹法度太久,都不可能救回来。”
她看着屏幕中那一张张哭笑不一的面孔,难得收起了平日里的不着调。
“它们看似还活着,还能说话喊疼,但实际上,那并不是它们真的还记得什么,只是一种用来勾动生人神魂的诡异本能。”
“就算把这些东西带回白鹤楼,它们的存在也只会造成污染,使得正常魂魄产生异变。”
道理其实很简单。
连拥有肉身的正常修士在这种恶劣环境中都无法生存,更遑论脆弱的魂魄呢?
所以,能在这片旧水洲存在的,早已不是当初死去的那些人,而是披着他们残缺面孔的阴邪之物。
也正是因为如此,邵光暮才会说出,唯有净化与征服,才是对这片旧日废墟最大的仁慈。
“明白了。”
乐临清轻轻点头,眼中的迟疑很快褪去:“檀总工,继续你的测试,然后送他们安息吧。”
“一队收到。”
最前方那名天兵沉声应命。
他向前迈出半步,深吸一口气,右掌朝上猛地一托,一股厚重无比的土行气机从他体内轰然铺开。
那名天兵缓缓咧开嘴角,盯着越来越近的三团恶魂,发出一阵极其邪恶的笑声。
“邪恶的怪物们,感受一下,我在基建施工中锻炼出来的土木本领吧!”
“桀桀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