松本隆弘仔细看了一遍,然後放下来:「很不错,就以这一版本为准,现在我们去十六楼。」
桐生也哉点头:「好。」
桐生也哉把文件夹收进公文包,跟着松本隆弘走出特别调查组办公室。
走廊里比平时安静。
五楼这个时间点大部分职员都已经去了食堂或者外出午休,只剩下零星几个人端着茶杯从茶水间方向走回来。
两人进电梯,松本隆弘按了十六楼。
轿厢门合拢,楼层数字开始往上跳。
电梯在十六楼停下。
门打开的一瞬间,走廊里那股熟悉的檀香气息扑面而来。
松本隆弘走在前面,桐生也哉跟在他身後半步的位置,两人沿着铺着深灰色地毯的走廊朝行长室走去。
秘书室的女职员看到他们,站起来微微欠身:「松本次长,桐生主任,行长在里面。」
松本隆弘点点头,抬手敲了两下门。
「请进。」
中野良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两人推门进去。
中野良没有坐在办公桌後面,而是坐在窗边的沙发区。
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煎茶和四只茶杯,茶水的热气在午後的光线里缓缓升起,像一缕细而直的烟。
「坐。」
中野良抬手示意,目光落在松本隆弘手里的公文包上。
松本隆弘在侧面沙发坐下,桐生也哉坐在他下手的位置。
中野良端起茶杯,低头抿了一口,然後放下,目光从那壶煎茶上移开,落在松本隆弘脸上。
「隆弘,你今天上午打过电话,说有一份紧急报告。」
「是。」
松本隆弘没有绕弯子,从公文包里取出那份还带着油墨气息的稿纸,双手递了过去。
「特别调查组关於融资部、总务部及相关关联公司程序特例的专项审查报告。初稿完成於今天上午,请行长过目。」
中野良接过去,没有急着翻开,而是先看了一眼标题。
然後他翻开第一页。
行长室里安静下来。
窗外有风,把百叶窗吹得轻轻响了一下,很快又恢复平静。
中野良看得很慢。
第一页是事实陈述的开头,石川隆文台帐里的第一件程序特例,平成元年四月,融资部大额授信担保评估豁免。
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後继续往後翻。
第二页。第三页。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是中岛幸之助手写说明里的第七件,平成二年三月,幕张地块关联交易程序特批。
审批栏里佐藤健一的签章旁边,还有一行铅笔小字批注,笔迹是中岛的:「此项处理未入常规记录,由佐藤专务口头指示,风间审查官执行。」
中野良的手指在这行字上轻轻按了一下,然後合上报告,靠进沙发里,闭了一会儿眼。
「隆弘。」
「是。」
「桐生君。」
「是。」
中野良睁开眼,目光从松本隆弘脸上移到桐生也哉脸上,然後又移回去。
「报告是你起草的?」
松本隆弘如实回答:「框架和逻辑是桐生君做的,我做了修正。」
中野良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这份报告写得好不好,而是问了一个更实际的问题:「石川隆文那份台帐,是怎麽拿到的?」
松本隆弘没有隐瞒,把昨天下午到晚上的经过简要复述了一遍。从风间彻利用程序监察小组推诿调取申请,到桐生也哉提出启动正式询问,再到石川隆文在隔间里与桐生也哉单独谈话,最终交出那盒原始记录。
中野良好奇看了一眼桐生也哉,没想到只是通过一次问询,就能拿到这麽关键的材料。
不愧是他爱徒看中的人。
确实有能力。
中野良也没有细究桐生也哉是如何做到的,到了他这个位置,都知道,只要过程规范,结果远比过程重要。
中野良安静地听完,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风间彻那边呢?」
「目前没有动他。但石川隆文交出台帐这件事,风间彻应该还不知道。」
中野良放下茶杯,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风间彻暂时不动,是对的。」
他靠进沙发里,目光落在茶几上那壶煎茶上,茶水的热气已经淡了,只剩一缕若有若无的白烟。
「佐藤专务不比中岛,他在董事会里有自己的班底,常务会上也有长期追随他的人。如果我们现在同时处理风间彻和石川隆文,动作太大,容易被佐藤提前察觉,反过来做局。」
松本隆弘微微点头。
「行长的意思是,先放风间彻,集中火力对准佐藤专务?」
中野良的手指在沙发扶手上停住,目光从松本隆弘脸上移向桐生也哉,然後又移回去。
「先放风间彻,集中火力对准佐藤专务。风间彻是棋子,佐藤才是棋手。棋子可以慢慢收,棋手必须在棋盘上先按死。」
松本隆弘微微欠身:「明白。」
中野良端起茶壶,又给两人各斟了一杯。
茶汤比刚才淡了些,但那股煎茶的清苦反而更明显。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办公桌後面,拉开抽屉,取出一份已经用火漆封好口的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
「这份授权令,是给监事会的。」
中野良的声音沉了下来:「三菱银行的监事会,由三位外部监事组成。其中一位叫大久保诚,是原东京高检的检察官,退官之後来银行挂职的。他不参与日常经营,但有权列席董事会,对涉及高管违规的事项有独立的调查建议权。」
桐生也哉的瞳孔微微一缩。
监事会。外部监事。
这是一条他们之前完全没有用过的线。
松本隆弘也意识到了什麽,坐直了身体。
中野良继续说道:「大久保这个人,跟银行的经营派系没有任何瓜葛。他唯一的立场,是合规和风控。如果特别调查组以书面形式向监事会提交正式报告,大久保有权在董事会上启动独立调查动议。而独立调查动议一旦启动,佐藤专务在常务会和董事会里的那套班底,就很难在明面上挡住。」
「这一手,不能轻易用。一旦用了,,就意味着银行内部的程序争议已经走到监事会层面。这对三菱银行的对外形象,会有影响。」
松本隆弘点头:「我明白。」
中野良看着他,又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隆弘,你下午把这份报告正式提交给监事会。桐生君,你跟我去一趟十楼。」
「十楼?」
「大久保监事今天在行里。」
中野良从办公桌後面走出来,整理了一下西装袖口。他没有多解释,只是补了一句:「让大久保在正式收到报告之前,先见一见桐生君,了解一下情况。这对後面的推进有好处。」
桐生也哉站起身,跟在松本隆弘身後,出了行长室。
松本隆弘把那份火漆封好的信封收进公文包,侧过头看了桐生也哉一眼:「监事会的线,是行长早就准备好的。他一直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
桐生也哉点了点头。
显然中岛幸之助的背後是佐藤专务,这一点中野良早就知道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早有准备。
忽然,桐生也哉想到了一个关键点。
那就是中野良恐怕在成立特别调查组之初,目标就指向了中岛幸之助和佐藤健一为首的小团体。
而中野良的想法也很简单。
一来是佐藤在三菱内部的势力有些庞大,找机会能将这股势力剪除,对他的权力有好处。
另外一方面,恐怕也是找准目标给松本隆弘铺路。
毕竟松本隆弘作为他的亲传弟子,本来晋升之路一帆风顺,但没想到被古宇田案波及,沾上了污点。
现在想要继续往上走,就必须要做出大的成绩。
而对於特别调查组来说,没有什麽成绩能比扳倒一位专务来得更辉煌了。
总不能说再继续往上,扳倒副行长吧?
这种级别,那可就真的是三菱银行的脸面了。
桐生也哉心中如此想着,跟两人来到十楼。
十楼东侧,与监察部本部隔了一条走廊,尽头是一扇没有任何铭牌的深灰色门。
中野良在门前停下,抬手敲了两下。
「请进。」
门内的声音沉稳而温和。
桐生也哉跟着中野良走进去。
办公室不大,约莫十五叠,陈设比行长室还要简朴。
一张旧式木桌,两排书架,窗边一盆文竹,桌上摊着一份翻到一半的《判例时报》。
桌後坐着一个老人。
七十岁上下,头发全白,梳得整整齐齐,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旧西装,没有领带,衬衫领口敞着。
他的脸瘦而硬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但那双眼睛比桐生也哉见过的任何一双都要清亮。
大久保诚。
原东京高等检察厅检察官,退官後应三菱银行邀请担任外部监事,至今已有五年。
他抬起头来,目光先落在中野良身上,然後移向桐生也哉,停了一瞬。
「中野行长。」
「大久保监事,这位是特别调查组的桐生也哉主任。」
大久保诚的目光在桐生也哉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後他放下手里的铅笔,靠进椅背里,没有说话口中野良把那份火漆封好的报告放在桌角,没有立刻推过去。
「大久保监事,今天来,是想先跟您通报一件事。特别调查组刚刚完成了一份专项审查报告,涉及融资部、总务部及相关关联公司的程序特例。」
大久保诚的目光从报告上移开,重新落在桐生也哉脸上。
「这位桐生主任,是报告起草人?」
「是。」
「那让他来说吧。」
中野良侧过身,看了桐生也哉一眼。
桐生也哉上前一步,站在桌边,微微欠身,然後把报告的框架用最简洁的语言复述了一遍。
从石川隆文台帐中的十七件程序特例,到中岛幸之助手写说明中的九件人为干预项目。从东和
总合研究所、佐伯总合企画、千代田综合企画三家关联公司的资金流向,到佐藤健一在过去五年间通过下属完成的系统性程序干预。
他没有用任何情绪化的词。佐藤专务的名字出现时,也只是平静地陈述。
大久保诚听完,沉默了几秒,然後伸手拿起桌角那份报告,拆开封口。
他翻得很慢,比中野良还要慢。
翻到那份手写说明的最後一页时,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目光定定地看了很久。
「中岛幸之助的笔迹?」
「是。」
「中岛已经辞任了?」
「是,上周董事会上正式通过。」
大久保诚放下报告,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文竹上。
「我在高检做了二十五年。见过的经济案件里,这种程序性干预」是最难办的一种。因为每一件单独拎出来,都不构成犯罪。但把它们放在一起,就是一套完整的利益输送体系。」
他看向桐生也哉。
「年轻人,你在报告里没有写背任」和受贿」,只写了系统性程序干预」。这个分寸感,比很多做了十几年法务的人都要好。」
桐生也哉微微欠身:「监事过奖。」
大久保诚重新拿起那份报告,翻到第一页,从抽屉里取出一个牛皮纸封套,把报告装进去,然後按了一下桌角的红色印章。
「这份报告,我收下了。按照监事会的章程,我会在三个工作日内决定是否向董事会提交独立调查建议。」
他顿了一下,看向中野良。
「不过中野行长,有一点我要提前说明。」
「请说。」
「如果独立调查动议通过,调查范围将不限於佐藤专务一人。石川隆文、风间彻,以及所有在这份报告里出现过的关联公司和相关业务人员,全部纳入调查范围。也就是说,这件事一旦上了监事会层面,就没有回头路了。」
中野良点了点头。
「我明白。」
大久保诚把牛皮纸封套放进桌角的文件篮,然後重新拿起那份《判例时报》,翻到之前那一页。
「那就这样。」
桐生也哉与松本隆弘对视一眼。
正如大久保诚所说,这件事一旦上了监事会层面,就真的没有回头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