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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启动监事会调查

    桐生也哉看着手上的材料。

    这已经是他第三次列席常务会了。

    第一次是旁听,第二次是汇报,结束了一位常务的职业生涯,而这一次则是要发动一场针对专务的战争。

    松本隆弘坐在他身旁,神色同样冷峻。

    等所有人看完手上的材料之後,中野良清了清嗓子,说道:「现在,请松本次长就融资部、总务部及相关关联公司程序特例的专项审查报告,进行汇报。」

    松本隆弘站起身,翻开报告第一页:「各位董事,特别调查组在完成关东国际开发案核心证据链调查後,继续对与该案相关的融资部、总务部历史程序操作进行了延伸审查。」

    他的声音不高,但会议室里很安静,每个字都传得清清楚楚。

    「审查过程中,调查组获得了三份关键材料。」

    「第一份,来自监察部次长石川隆文本人保管的程序特例台帐,共计十七件,时间跨

    度为平成元年至平成三年,涉及融资部大额授信担保评估豁免、关联公司担保物置换、幕张地块关联交易程序特批等事项。」

    「第三份,来首中岛幸之助前常务移交的个人手写说明及会议记录手抄件,共计九件人为干预项目,时间跨度为平成元年至平成三年,涉及融资部、总务部及关联公司的多项程序特批。」

    「第三份,来自国税局调取的千代田综合企画真实银行流水,与上述两份材料形成的时间线和资金链条对照。」

    松本隆弘翻开报告的第二页。

    「综合三份材料,特别调查组发现,上述二十六件程序特例中,有十九件在审批环节出现了佐藤健一专务的签章或签字记录。另有七件虽无佐藤专务的直接签章,但据中岛幸之助前常务的手写说明,系由佐藤专务口头交代後由中岛前常务代为执行。」

    他把报告合上,目光平视长桌。

    「相关证据的复印件已附於报告正文之後,请各位董事查阅。」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安静了两秒。

    然後,所有目光像被磁石吸引一样,缓缓转向了佐藤健一。

    佐藤健一从松本隆弘开始汇报到现在,始终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面前那本笔记本的封面上,手指交握放在桌面上,姿态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

    中野良开口了。

    「佐藤专务。」

    「针对报告中涉及你的十九件程序特例,你有什麽需要说明的?」

    佐藤健一缓缓抬起眼。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端起面前的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才开口。

    「中野行长,各位董事。」

    他的声音依旧沉稳,甚至带着一丝从容。

    「松本次长刚才汇报的内容,我听到了。但我必须指出一个基本事实。」

    「程序特例,是银行内部审批流程中的常规操作。」

    「在昭和六十年代到平成初年,日本经济处於高速增长向稳定期过渡的阶段,很多项目的审批条件在当时的市场环境下需要灵活处理。程序特例的存在,就是为了在不违反银行核心风控原则的前提下,对一些特殊项目做灵活审批。」

    他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在座众人。

    「特别调查组把程序特例的存在,等同於系统性程序干预」,这个逻辑本身就不成立。」

    「至於我个人的签章,作为分管融资部的专务,我在权限范围内审批程序特例,是履行本职工作的正常行为。至於这些特例後来是否出现了问题,那是後续贷後管理和市场变化的问题,不能倒推到我审批的环节。」

    他说完,靠进椅背里,姿态依旧从容。

    山崎正弘第一个接话。

    「佐藤专务说得有道理。程序特例在银行历史上确实有存在的合理性,尤其是在泡沫经济膨胀期,很多项目如果不做灵活处理,根本批不下来。」

    田边诚一也点了点头。

    「调查组的报告,更多是时间线上的重合,缺乏直接的因果关系。中岛前常务的手写说明,也只能证明他经手了那些项目,无法证明佐藤专务从中获得了任何个人利益。」

    会议桌上的风向,似乎在向佐藤倾斜。

    桐生也哉坐在旁听席上,安静地看着这一切。

    果然,佐藤健一不可能轻易认输。他在银行经营了三十多年,在常务会和董事会里的

    人脉和话语权,远不是中岛幸之助能比的。

    但桐生也哉今天带来的东西,也远不是中岛案的证据量级。

    松本隆弘没有急着反驳,而是等山崎和田边的发言结束後,才重新开口。

    「山崎常务、田边常务的疑问,我来逐一回答。」

    他翻开报告第三页。

    「第一,关於程序特例的合理性。调查组并不否认程序特例在特定历史时期的合理性。但问题是程序特例的使用频次和集中度。」

    「平成元年到平成三年间,全行共发生了四十三件程序特例。其中二十六件集中在融资部、总务部及关联公司,占比超过百分之六十。而这二十六件中,有十九件涉及佐藤专务的签章。」

    「如果程序特例是常规操作,为什麽百分之六十以上的特例集中在同一个专务分管的业务线上?」

    山崎正弘的表情微微一滞。

    松本隆弘继续说道:「第二,关於因果关系。调查组没有倒推佐藤专务的审批环节。但请各位注意中岛幸之助手写说明中的最後一行一

    他翻开那一页,念了出来:「佐藤专务从不亲自出面,所有指令均通过我和风间彻转达。以上记录仅为本人经手的部分,其他常务及部门可能还有未入册的类似操作。」

    「中岛前常务在写下这句话的时候,刚刚从常务位置上被董事会免职。他没有理由替佐藤专务掩盖,也没有理由诬陷佐藤专务。」

    「这句话说明,佐藤专务的干预方式,是通过下属代为执行,而不是亲自签章。这就解释了为什麽那七件特例没有佐藤专务的直接签章,却有中岛前常务的口头说明。」

    会议桌上的风向,开始转变。

    分管风险统括的森田正光常务放下手里的报告,抬起头来。

    「松本次长,报告中提到的东和总合研究所、佐伯总合企画、千代田综合企画这三家公司,和佐藤专务之间的关系,有没有进一步的证据?」

    松本隆弘点了点头。

    「有。」

    他翻开报告第四页。

    「三家公司有一个共同特徵:法人代表全部出自三菱银行总务部系统,全部在退职後

    通过三菱总合研究所的非常勤顾问职位过渡,再各自设立以政策谘询和市场调查为主营业务的法人实体。」

    「三家公司的设立时间,分别是昭和六十二年四月、平成元年七月、平成二年九月。

    而这三个时间点,恰好对应佐藤专务从常务调任专务、推动幕张地块关联交易、完成关东国际开发担保评估豁免三个关键节点。」

    「调查组不认为这是巧合。」

    森田正光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後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麽。

    佐藤健一坐在专务席上,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流露出不从容的动作。

    但也只是一下。

    他很快恢复了平静,开口时语气依旧沉稳:「森田常务的疑问,我来补充回答。」

    「东和总合研究所的法人代表东田诚一,确实曾经是我的下属。他退职之後设立公司,从事政策谘询业务,这本身是正常的人才流动。至於他後来和三菱银行之间有没有业务往来,那是融资部和总务部的正常操作。」

    「至於佐伯正光和田村诚,我承认我认识他们。但认识一个人,不等於和他有利益关

    联。如果认识一个人就要被调查,那在座各位,恐怕都要被调查一遍。」

    他说完最後一句,微微笑了一下。

    这句话有些诛心的意味,把调查组的逻辑推向「认识一个人就有罪」的极端。

    会议室里果然有几道目光闪了闪。

    桐生也哉把佐藤健一那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认识一个人,不等於和他有利益关联。如果认识一个人就要被调查,那在座各位,恐怕都要被调查一遍。」

    这一手玩得确实漂亮。

    看似退了一步,实则把调查组的逻辑推向了极端你们要是继续追,那就是在座各位都不乾净:你们要是不追,那我佐藤健一今天就算过了这一关。

    而就在这时,一直坐在主位上没有开口的中野良,忽然轻轻敲了两下桌面。

    「各位董事。」

    他的声音不大,但足够让所有人的注意力回到他身上。

    「松本次长的汇报,佐藤专务的说明,还有几位常务的提问,我都听完了。现在我想请一位不在特别调查组、也不在融资部和总务部任职的董事,从独立的角度来谈一谈看法。」

    他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很少在常务会上出席的人身上大久保诚。

    现任三菱银行监事。

    他坐在那里,像一个不存在的存在。

    但所有人都知道,当大久保诚开口的时候,他的话就是三菱银行最高级别的信用背书O

    因为监事不是董事会成员,监事只对股东大会负责。

    中野良看着大久保诚,语气很平静:「大久保监事,你的意见呢?」

    大久保诚没有立刻开口。

    他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份报告不是松本隆弘刚发下去的那一份,而是他进来时就已经放在桌上的另一份。

    那是佐藤健一昨天下午紧急派人送过来的说明材料,里面逐一反驳了调查组可能提出的每一项指控。

    大久保诚把两份材料并排放在桌面上,然後用左手和右手同时翻开。

    左手那份是调查组的报告。

    右手那份是佐藤健一的说明。

    他的目光在两边之间来回移动,翻了一页,再翻一页,动作很慢。

    会议室里安静得只剩下纸页翻动的声音。

    大约过了一分多钟,大久保诚合上两份材料,抬起头来。

    「佐藤专务。」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老银行人特有的沉稳。

    「我刚才把调查组和你的说明都看了一遍。有几个问题,我想当面问你。」

    佐藤健一点了点头,脸上依旧带着那种从容的笑意:「大久保监事请说。」

    大久保诚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调查组报告中提到的十九件程序特例,你承认其中有你的签章,对吧?」

    「承认。」

    「那这些特例的审批依据,是谁提供的?」

    佐藤健一的笑容没有变化:「融资部和总务部按照流程提交的申请材料,我基於材料内容做审批。作为分管融资部的专务,我信任下属部门提交的材料。」

    大久保诚点了点头,没有评价这句话,而是伸出第二根手指。

    「第二,中岛幸之助前常务在说明里写道,七件没有你直接签章的特例,是由你口头交代後由他代为执行。你承认这个说法吗?」

    佐藤健一的目光微微一闪,随即开口:「大久保监事,口头交代这种说法,需要看具体的语境。作为专务,我平时和下属部门会有很多口头沟通,有些事情我可能说过这个项目可以推进」,但推进」和程序特批」是两个概念。」

    「如果中岛前常务把推进」理解为程序特批」,那是他自己的理解。我不能替他的理解负责。」

    大久保诚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然後伸出第三根手指。

    「第三,东和总合研究所、佐伯总合企画、千代田综合企画这三家公司,你刚才说你和它们的法人代表只是认识」。那我换一个说法他抬起眼,目光落在佐藤健一脸上,语气依旧平静:「这三家公司,有没有在任何场合,向你或你的直系亲属,提供过任何形式的报酬、

    礼品、招待或者其他利益?」

    会议室里的空气在这一刻像是凝固了。

    所有董事的目光都落在佐藤健一脸上。

    这个问题,比松本隆弘之前的所有质问都更直接。

    佐藤健一沉默了两秒。

    这两秒在旁人看来很短,但对熟悉佐藤健一的人来说,这两秒的沉默本身就说明了一些东西。

    然後他开口了:「没有。」

    「没有任何报酬、礼品、招待或者其他利益。」

    大久保诚点了点头,然後低下头,把面前两份材料重新叠好,放在桌角。

    然後他靠回椅背里,目光平视前方,说了他今天在常务会上最长的一段话:「我做了四十年银行,见过很多程序特例。有些特例是为了救急,有些特例是为了效率,也有些特例是为了掩人耳目。」

    「程序特例本身没有问题,问题是程序特例背後的动机。」

    「调查组今天提交的材料,没有直接证据证明佐藤专务从中获得了个人利益。这一点我承认。」

    「但调查组展示的事实特例的集中度、三家公司设立时间的重合、法人代表出身的共性——这些事实本身已经构成了足够的合理性怀疑。」

    「在银行体系里,合理性怀疑不需要升级到刑事层面才处理。人事部门可以基於合理性怀疑调整岗位,监事会可以基於合理性怀疑启动调查。」

    「我认为,当前的情况已经满足启动监事会调查的标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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