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时间,能让一个谦和的君子变成骄横的暴君。
上官复就是个活例子。
刚登位那会儿,他还装模作样地礼贤下士。见老掌门拱手,见新弟子点头,逢年过节派人送寿礼,连说话都带着三分客气。三年过去,装都懒得装了。现在他坐在那个位子上,跟谁说话都是居高临下。看人的眼神不像在看人,像在看盘里的菜。
这日夜,五大高手齐聚总舵大殿。烛火烧得满堂通明。
厉阙第一个开口。这人个头不高,说话嗓门倒是最大的。
“尊主!南边又有人在传萧无恨的事。说当年绝情崖搜了七天七夜没找到尸骨,怕是人还没死。”他啐了一口,“属下请命,带人把传谣的一个个揪出来,当街砍了挂城墙上。让他们看看谁才是这天下的主!”
上官复摆了摆手。
“杀了又怎么样?死人是不会再传谣了,但活人会。你杀一批,下一批传得更厉害。”
他站起身,踱了两步。
“比起杀伐立威,架空和掌控才是长久之计。杀鸡给猴看没用。你得让猴子自己跳进笼子里。”
苏夜站出来禀报:“尊主,属下暗线查了三年,盟主居所内外、日常会客、书信往来,确实没有异常。蓝盟主无党无派,无半分培植私势的迹象。确实不足为惧。”
上官复笑了一下。
“我早就说过,她就是个心性单纯的孤女。给她尊位就安分守位,绝无反噬胆量。”
狂峥瓮声瓮气地接了一句:“尊主,既然她没用,不如废了算了。您直接自立至尊,一统江湖,何必留着个空壳子?”
“蠢话。”上官复看都没看他,“留着她能替我接怨气、背骂名。废了她,天下人矛头全指向我长乐帮。你以为那些老东西怕的是蓝婷?他们怕的是我的刀。但刀要藏在鞘里才让人忌惮,拔出来就没退路了。”
他算是把这些权谋算计盘得明明白白。
“温衍,你散播流言,把三年安稳全归到长乐护持之功上。戈凛,把盟庭最后一点兵权收干净。厉阙、苏夜、狂峥,你们三个把内外防线守死,一个苍蝇都别放进盟庭。”
五人齐声应命。厉阙转身出门的时候忽然顿了一下,回过头。
“尊主,还有一事。左笑管的监察堂最近越界严重,连刑堂的案子都敢插手,属下的人被抢了不止一次。”
狂峥在边上闷声附和:“前儿个我镇卫队当街拿了个闹事的散修,监察堂的人跑来把人抢走了,说我镇卫队无权处置舆情案。我的人回来摔了三个杯子。”
上官复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在告状?”
几个人全跪下了。
“起来。”上官复语气冷下来,“我安排的人有我的道理。厉阙收收火气,狂峥管好你的人。至于左笑,你们少碰他。”
五人低头退了出去。大殿里只剩上官复一人,他揉着眉心靠在椅背上。灯影把他的脸切成明暗两半。
他知道左笑越来越放肆,但他需要左笑这条疯狗替他咬人。狗不拴绳会反噬,拴太紧又会废掉。这个度,他觉得自己把握得很好。
和蓝婷一样。他觉得把握得很好。一个无依无靠的孤女,翻不出他的手掌心。三年来一次都没让他失望过,往后也不会。他这么想着,压下心里那一丝若有若无的疑虑和不安,端起茶碗又喝了一口。
自此盟庭彻底沦为摆设。没有实权,没有兵马,没有情报,连端茶倒水的人都是上官复安排的眼线。盟主府门可罗雀,昔日车水马龙的府前大道如今落满了枯叶,连扫街的都懒得过来。
满江湖都知道:江湖无盟主,唯尊上官氏。
散会后,五个人走出大殿。苏夜和温衍并肩走在最后。
夜风很冷,廊下的灯笼被吹得摇摇晃晃。苏夜走在温衍左边,走了好一段路才压低声音开口。
“温兄。”
温衍脚步没停:“怎么了?”
“你有没有觉得,”苏夜斟酌着措辞,“蓝盟主这三年,太乖了。”
温衍偏头看了他一眼。苏夜这个人向来多疑,但多疑的人往往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你是说?”
“一个人被压制三年,多少该有点脾气吧。哪怕背地里骂一句,哪怕摔个杯子,哪怕对下人发个火。可她一句都没有,一次都没有。”苏夜伸手拢了拢被风吹开的领口,“我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年,见过冷血的、见过隐忍的,就是没见过逆来顺受到这个地步的。”
温衍沉默了。他也在想这三年来蓝婷的所有表现。
朝会上被当众削权,宴席上被冷落末席,连下人都在背后叫她废物盟主。可她永远温和,永远顺从,永远低着头。这种顺从如果放在任何人身上都很正常,但她是武林盟主。武林盟主哪怕是个傀儡,也总该有点人的脾气。
“你怀疑她在装?”温衍终于开口。
苏夜摇头:“我不知道。但有一点我心里不踏实。”
“什么?”
“三年前在绝情崖,死的不止萧无恨一个。欧阳长青和骆一禾也死了。四大宗主倒了三个,活下来的只有上官复和蓝婷。”苏夜的声音低到几乎被风吹散,“你说,这是巧合吗?”
温衍后背忽然一凉。
“苏夜,这话我只当没听见。你也烂在肚子里。”
“我知道。”苏夜自嘲地笑了一下,“烂在肚子里的人活得久。我只是忽然有点好奇。”
“好奇什么?”
“好奇她三年不吭声,到底是在忍,还是在等。”
两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的路。
而一墙之隔,密室深处,蓝婷正把他们的名字一个个写在心里。不是当敌人。是当猎物。
密室。
蓝婷盘膝坐着,邪力绕体。三册真经功法在她经脉里运转,已经熟得不能再熟。每一道经络的路线她都闭着眼能走,每一个关窍她都摸过不知道多少遍。这三册功法在她体内已经不止是功法了,是长在她骨头上的东西,跟她自己的呼吸心跳融为一体。只差最后一册。
差那一册,所有残缺的、断层的、不融的东西就会全部贯通。像一把锁终于配上了最后一把钥匙。
她睁开眼。黑暗里那双眼睛没有光,却有一种很深的笃定,像猎人蹲在暗处看到了猎物。
“厉阙,暴戾自负,最吃激将法。苏夜,多疑贪功,最怕被人碰功劳。狂峥,鲁莽耿直,最容易被牵着鼻子走。温衍,圆滑趋利,风往哪边吹就往哪边倒。戈凛,死板教条,只认规矩不认人。”
她的手指在膝盖上慢慢划过,每说一个名字就叩一下。
“五个人。五个破绽。三年。我看了你们三年。”
她站起身。密室里邪气没有爆发,只是从她身上缓缓溢出来,像墨汁滴在水里,无声无息地扩散,把整间密室染成一片深不见底的黑。
“快了。”她说。声音很轻,像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说话。“再给我一点时间。”